天穹是浑浊的铅灰色。
大地龟裂,蔓延着触目惊心的伤疤。
倒塌的钢铁森林锈迹斑斑,扭曲的残骸直指天空,无声地诉说着文明逝去的悲哀。
妖祸与灾厄,像是两头不知餍足的巨兽,早已将这个世界啃食得面目全非。
一辆经过粗暴改装,加装了撞角与铁网的越野车,正在皲裂的路面上颠簸前行,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车内,一个身形瘦削,被同伴们戏称为“瘦猴”的男人,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朝着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挤眉弄眼。
“大姐头,这次的货色可真不赖啊。”
“你说,那位金主到底给了多少,才让咱们护送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大小姐?”
坐在副驾驶的,是一个画着浓重烟熏妆,神情冷厉的女人。
她便是这支佣兵小队的头领,道上人称“蝎女”。
蝎女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圈。
“她家没了。”
“整座银月城,一场a级妖祸,活下来的就她一个。”
“家破人亡的大小姐,你说呢?”
瘦猴闻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瞬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大姐头,那咱们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不怀好意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
蝎女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那冷厉的视线,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
车窗贴着厚厚的防窥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安静坐着的轮廓。
片刻之后,她才收回视线。
她将燃尽的烟头弹出窗外,用几不可闻的嗓音,冷冷地开口。
“不着急。”
“等离废墟远点,找个干净地方。”
“到时候,再动手。”
……
越野车又行驶了不知多久,最终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停车场停了下来。
蝎女推开车门,走下车,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补丁的皮衣。
她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走到后座的车门旁,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
“绯樱小姐,到地方了。”
她的嗓音刻意放得平缓,听起来倒有几分可靠。
“前面不远处,就是‘灰石镇’幸存者营地。按照约定,我们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车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蝎女脸上的那份“专业”僵硬了一瞬。
她又敲了敲车门,加重了力道。
“绯樱小姐?”
车里依旧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小队所有人的心头升起。
“妈的,该不会出事了吧!”
驾驶座上的瘦猴骂骂咧咧地跳下车,一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内空空如也。
那个本该坐在里面的红发少女,不知所踪。
“人呢?!”
蝎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就在几人惊疑不定,四处张望的时候。
一道清澈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嗓音,在他们身后悠悠响起。
“几位,是在找我吗?”
蝎女和她的手下们身体猛地一僵,齐刷刷地转过身。
不远处的断墙边,那个他们以为早已逃走,或者遭遇不测的红发少女,正抱着臂,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那里。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
蝎女只说了一个字,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对方根本不是什么柔弱无助的大小姐。
她被骗了!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滔天的怒火。
蝎女脸上的伪装彻底撕裂,取而代得的是狰狞的杀意。
“给我抓住她!”
她厉声下令。
“死活不论!”
几个手下瞬间会意,狞笑着从腰间抽出武器,朝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包抄过去。
然而。
迎接他们的,是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
绯樱的身形动了。
她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武器。
只是简单地侧身,避开当先一人捅来的匕首,同时手肘顺势向后一撞,精准地击打在对方的颈侧。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轻巧的旋身。
修长白皙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踢在另一个扑来壮汉的膝盖关节处。
骨骼碎裂的脆响中,壮汉惨叫着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
那不像是生死搏杀,更像是一场优雅而又致命的舞蹈。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蝎女的几个手下,便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全部失去了意识。
绯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了唯一还站着的蝎女面前。
蝎女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看着满地昏迷不醒的同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盈盈的少女,终于明白了自己招惹到了怎样的存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绯樱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一个路过的,家破人亡的大小姐啊。”
她用蝎女之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话音未落。
她便闪电般出手,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砍在了蝎女的后颈。
蝎女眼前一黑,也步了同伴们的后尘。
解决完所有人,绯樱开始熟练地搜刮战利品。
食物,水,能源块,还有几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枪械。
她将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搬到了那辆越野车上。
然后吹着口哨,发动了汽车,美滋滋地扬长而去。
车辆行驶在荒芜的公路上。
绯樱一边开着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相当不错。
可就在这时。
天际边,一道绚烂的粉色光芒,拖着长长的尾迹,划破了铅灰色的天空。
是流星吗?
绯樱的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不对。
那道流星的轨迹很奇怪,它似乎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坠落。
绯樱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几乎就在同时,那道粉色的光芒,带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重重地砸在了她前方不远处的路面上。
烟尘弥漫。
绯樱立刻抓起身旁的一把手枪,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惬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警惕。
随着烟尘缓缓散去,坠落点的景象也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那不是什么陨石。
而是一朵巨大的,正在缓缓舒展花瓣的,通体呈粉色,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异花朵。
在看到这朵花的瞬间,绯樱的身体都绷紧了。
妖花!
传闻中,一切灾祸的源头,能够孕育出恐怖妖精的根源!
这种只存在于最高等级警报中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朵妖花靠近。
也就在这时。
那朵巨大的妖花,花瓣彻底绽放。
在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有着一头瀑布般的柔顺粉发,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皮肤白皙得仿佛在发光。
她闭着双眼,睡颜安详而又甜美,就像一个童话故事里,等待着王子唤醒的睡美人。
绯樱的脚步,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花中那个不真实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妖花……
开出了一个仙女?
这个荒诞的念头,在绯樱的脑海中炸开。
她手中的枪,不知何时已经垂下。
整个世界,那浑浊的天空,那龟裂的大地,那扭曲的钢铁残骸,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与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绚烂的粉,以及花心之中,那个不似凡尘的少女。
咚。
咚咚。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一下,又一下。
这种感觉,陌生到了极点。
在她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为什么会有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的冲动?
绯樱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那朵巨大的粉色妖花。
理智在疯狂地嘶吼,警告她这东西的危险,警告她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最恐怖的灾厄。
然而,她的脚步,却背叛了她的理智。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个漂亮的美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从妖花里出现?
无数的疑问,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驱使着她那无处安放的好奇心。
她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花中沉睡的少女。
她越走越近,直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那长而卷翘的睫毛,能感受到那平稳而又轻柔的呼吸。
绯樱缓缓地,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少女的脸颊旁,迟疑着,不敢落下。
也就在这时。
那双紧闭的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时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的湖面。
当那层薄雾散去,便露出了清澈见底的湖水,温柔,慵懒,又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狡黠。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绯樱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漏掉了一拍。
而桃夭,在看清眼前那张放大的,带着惊愕与好奇的精致脸庞时,也微微怔住了。
绯樱?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
我不是在旧日里,被那群不听话的小妖精围攻吗?
这是……
从旧日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她没有从面前这个红发少女的身上,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属于炎之花的灼热权柄。
面前的绯樱,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
随着意识的逐渐清醒,脑海中那些被黄昏之力搅乱的,变得模糊的记忆,开始重新变得清晰。
那场针对神明的叛乱。
黄昏妖精那燃烧自身存在,所发动的极致权柄。
桃夭缓缓理清了现状。
她并没有成功离开旧日。
自己现在,依旧身处于过去的时间长河之中。
为了抵抗黄昏那抹除“认知”的可怕力量,她下意识地动用了原初权柄,将自身的存在包裹、封存。
而包裹着她的这朵原初之花,便在这片由无数世界碎片构成的裂界中四处漂泊。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后,坠落在了这里。
所以,眼前的绯樱,也并非是未来的那个小傻瓜。
而是只存在于旧日传说中,绯樱最理想化的那个绯樱。
旧日花语里的绯樱。
就在桃夭理清思绪的这短短片刻。
绯樱终于从那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刚刚醒来,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打量自己的粉发少女,率先开口了。
“姐妹,你是谁?”
绯樱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朵妖花的花蕾里?”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桃夭那想要追究一切的念头,忽然就淡了。
她隐约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旧日的权柄,代表着一种循环与重现。
那么,眼前的这一幕,大概率就是旧日绯樱,第一次与自己相遇的景象。
何其相似。
在此世的将来,她也是在妖精之花里,遇到了新生的绯樱。
而与之相反,在旧日,绯樱则是在妖精之花里,遇到了从天而降的自己。
世界,仿佛一个有趣的轮回。
意识到这一点后,桃夭的心情,不禁变得有些愉悦。
她看着绯樱那双写满了警惕与好奇的明亮眼眸,忽然就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从花瓣中坐起身,然后笑吟吟地开口。
“很明显啊。”
“我就是妖精。”
然而。
听到这个答案,绯樱却紧紧地盯着她。
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
“不,你不像。”
“我印象中的妖精,充满了暴虐,混乱与毁灭的欲望,它们是纯粹的恶意集合体。”
绯樱的脑海中,浮现出银月城陷落时,那些扭曲可怖的身影。
“而你完全不一样。”
“你的身上,没有那种让我感到恶心和讨厌的气息。”
“我很难想象,会有你这样的妖精。”
这番话,倒是让桃夭有些意外。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看来这个小家伙的直觉,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挺准的。
“好吧,你说得对。”
桃夭顺着她的话,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落寞与悲伤的姿态。
“事实上,我只是遭到了妖精所带来的灾难。”
她信口胡编着理由,嗓音里染上了一丝飘渺的哀愁。
“然后失去了一切,才沦落至此。”
听到这个解释,绯樱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才合理。
这个世界上,因为妖祸而家破人亡的人,太多了。
她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想到这里,她看向桃夭的戒备,不自觉地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同病相怜的柔和。
她稍作思索,然后有些迟疑地开口。
“那……你有要去的地方吗?”
问完,她又觉得这样问太直接了,连忙补充道。
“额……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我帮你……找到亲人什么的?”
她的问话显得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真诚。
桃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
“也没有要找的亲人。”
听到这句平静的回答,绯樱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果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小地抱怨了一声。
“哎……”
“看来跟我一样啊。”
“这世道,还真是该死……”
抱怨完,她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却又孤身一人的少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绝对不能。
于是,绯樱朝着桃夭伸出了手。
“既然你没有目标,那就暂时跟我一起走吧。”
“我打算去寻找‘乐园’。”
她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对未来的期盼。
“一个能够躲避灾厄与妖祸,供人类安稳生存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