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
听到这个词,桃夭微微一怔。
她看着绯樱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不算纤细,手掌和指节上甚至带着一些薄茧与细小的伤痕,却很干净,也很有力。
再往上,是绯樱那双燃烧着期盼光芒的,明亮的眼眸。
在这样一片灰败死寂的末日废土里,这抹光亮,显得尤为珍贵。
桃夭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借着花瓣的支撑,轻巧地站起身,姿态优雅地从那朵巨大的粉色妖花中走了出来。
那朵妖花,在她离开后,便迅速枯萎,化作漫天粉色的光点,消散无踪。
“好啊。”
桃夭冲着绯樱,露出了一个甜美无害的笑。
“那就一起走吧。”
绯樱看着眼前这个答应得干脆利落的粉发少女,心里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放下。
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了指那辆改装越野车。
“距离下一个营地还有不短的距离,这附近随时可能有灾兽游荡,算不上安全。”
绯樱的嗓音恢复了冷静与沉稳。
“你坐副驾驶吧,方便照应。”
说完,她便率先转身,拉开车门,动作麻利地坐上了驾驶座。
桃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从善如流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越野车重新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这片荒野上继续前行。
车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桃夭没有说话,只是侧着头,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身旁的红发少女身上。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身边的这个旧日绯樱,虽然主动邀请自己同行,但那份源自末日生存本能的警惕,却从未消失。
她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看似放松,右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那把上了膛的手枪。
在开车的过程中,绯樱的视线也并不仅仅只盯着前方,而是会通过后视镜和侧视镜,不时地扫过车内的桃夭,以及车外荒芜的景象。
那份警觉,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桃夭在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这可跟后世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完全是两个样子。
如果是未来的那个绯樱,恐怕早就被自己三言两语忽悠得找不着北了,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枪不离手,时刻防备。
该说不说。
旧日传说里的绯樱,虽然没有掌握妖精的权柄,但无论是这股子狠劲,还是这份谨慎心,都比未来的她要强上太多。
也更加吸引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桃夭那毫不掩饰的打量,又或许是觉得这沉默的气氛实在有些不对劲。
绯樱主动开口了。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绯樱,你呢?”
她的问话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纯粹是为了打破僵局,交换基本信息。
听到这个问题,桃夭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桃夭。”
她懒洋洋地回答,嗓音里带着一丝独特的,甜糯的腔调。
“桃之夭夭的桃夭。”
绯樱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仔细看了看身旁这个粉发少女。
“桃夭”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前方的路面。
“很好听的名字。”
“这么说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名字都和花有关。”
绯樱的嗓音里,那份紧绷的戒备,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巧合而松动了一丝。
“是啊,很有缘。”桃夭笑吟吟地附和。
“绯樱,你说的那个‘乐园’,是什么地方?”
听到桃夭主动询问,绯樱的话匣子似乎也打开了一些。
“是我从一些流浪商人那里听来的消息。”
“据说在大陆的中心地带,有一座由灾难发生之前,黄金国度的‘第一骑士团’建立的城市,那里有最坚固的城墙,最精锐的战士,能够抵御最高等级的妖祸。”
“所有幸存的人类,都想去那里。”
“大家都说,那里就是所有人的‘乐园’。”
说到乐园时,绯樱的语速都轻快了几分,充满了向往。
两人一问一答地闲聊着。
绯樱问起了桃夭的来历,桃夭便将自己早就编好的,家破人亡、孤身流浪的悲惨身世,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落寞与坚强的姿态,说了出来。
这番说辞,显然引起了绯樱的共鸣。
她看向桃夭的视线里,戒备又消散了许多,同病相怜的感觉,让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不过,那只放在枪上的手,依旧没有挪开。
桃夭丝毫不会怀疑。
如果是后世的绯樱,在这种氛围下,怕不是已经开始掏心掏肺,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而眼前的这个绯樱,却始终保持着最后一分理智与警惕。
正因如此。
桃夭也乐得配合,完完全全地扮演着一个柔弱无助,但又故作坚强的美丽幸存者。
她收敛了所有神性与气息,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渐渐与绯樱放开了话匣子,聊着这个时代的种种见闻。
在两人时断时续的闲聊中,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间,越野车已经驶离了荒野,前方出现了一些破败建筑的轮廓。
“前面就是灰石镇了。”
绯樱指了指前方。
“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下,补充点物资,顺便打听一下消息。”
然而,随着车辆的靠近,绯樱脸上的那份轻松,也随之消失了。
预想中幸存者营地该有的篝火,人声,甚至是防御工事,全都没有。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
倒塌的房屋,烧焦的车辆,以及四处散落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味。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废墟的寂静。
绯樱猛地一脚踩停了越野车。
她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凝重。
她抓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动作干脆利落。
“桃夭。”
绯樱压低了嗓音,那份果决与锐利,再次浮现。
“看来这个营地已经沦陷了。”
“估计随时都可能会有灾兽从废墟里冒出来。”
“为了安全起见,你必须跟紧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我们得进去看看,找找有没有活口,打探下这里发生了什么,顺便收集点能用的物资。”
听到这句充满了保护欲的叮嘱,桃夭的唇边,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的弧度。
有趣。
这个时代的绯樱,明明浑身都长满了刺,警惕得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野猫,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该死的,温柔的责任感。
被这样的小家伙护在身后的感觉,实在是
新奇又令人着迷。
桃夭心底那点属于原初神明的恶趣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头。
她索性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花瓶,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绯樱身后,那副姿态,仿佛真的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眼前这个红发少女。
绯樱显然也不放心将桃夭一个人留在车里,天知道这片废墟里还潜藏着什么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这座死寂的城镇。
脚下的水泥路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如同丑陋的涂鸦,随处可见。一辆侧翻的装甲车横在路中间,车身被某种利爪撕开了巨大的口子,里面的空间早已被掏空。
绯樱的动作很专业。
她没有走开阔的大路,而是选择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利用废墟作为掩体,快速而无声地穿行。
她的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固的地方,手中的枪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锐利的视线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桃夭则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她紧紧跟在绯樱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视线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不安,将一个初入险境的柔弱幸存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两人很快来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前,这里似乎是营地之前的指挥所。
绯樱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痕迹。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尘土,又看了看墙壁上爪痕的腐蚀程度。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原本紧绷的脸庞,流露出一丝无奈。
“从这些痕迹来看,这里至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灾兽攻破了。”
绯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之前从商人那里得到的消息,完全是滞后的。以前这里或许确实是幸存者营地,但现在,只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残破的墙壁上,揉了揉眉心。
“桃夭,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如果这个营地还在,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几天,补充物资,然后想办法弄一辆更好的车,再去寻找‘乐园’。”
“但现在的情况恐怕我们得改变计划了。”
末日的旅途,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桃夭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用一种全然信赖的姿态,柔声回应。
“嗯,我支持你。”
没有多余的疑问,也没有任何惊慌失措。
那份平静,让原本有些烦躁的绯樱,都微微一怔。
她偏过头,看着身旁这个粉发少女。对方正静静地回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信任。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仿佛无论自己做出什么决定,对方都会无条件地跟随。
绯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脸上那份无奈与疲惫散去了不少,重新振作起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好,我们再看看有什么能用的物资,然后就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得到桃夭的支持,绯樱的动力又回来了。
两人开始在这片废墟上,进行更加细致的搜寻。
绯樱的目标很明确,食物,水,药品,能源块,以及任何有用的工具。她动作麻利地翻找着每一个可能藏有物资的角落,像一只勤劳的松鼠。
而桃夭,则心安理得地跟在她身后,东看看,西瞧瞧,偶尔还会从废墟里捡起一些在她看来毫无用处,但外形别致的小玩意儿,拿在手里把玩。
就在绯樱撬开一个上锁的铁皮箱,从里面翻出几罐压缩饼干的时候。
异变陡生!
“嘶——!”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从两人身侧的一堆建筑垃圾中猛地炸开!
一道黑色的残影,裹挟着腥臭的狂风,从那堆废料的裂缝中闪电般窜出!
那是一头体型不算巨大,但外形狰狞的灾兽。
它的身躯如同被剥了皮的鬣狗,肌肉纤维裸露在外,布满了粘稠的液体,一双猩红的复眼,死死地锁定在桃夭的身上。
在灾兽的感知里,那个浑身散发着锐利气息的红发女人不好惹。
而这个粉头发的,看起来香甜可口,毫无威胁。
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
灾兽的速度快到极致,几乎在冲出的瞬间,便已经跨越了数米的距离,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直取桃夭纤细的脖颈!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突袭,桃夭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打算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那利爪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刹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这片废墟的死寂。
那头来势汹汹的灾兽,头颅正中猛地爆开一团血花,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翻滚着摔倒在桃夭的脚边,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硝烟的气味,弥漫开来。
直到这时,桃夭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身体轻轻一颤,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持枪而立的绯樱,嗓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崇拜。
“绯樱,你真厉害。”
“没有你的话,我刚才恐怕就要遭殃了。”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认为她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
可是,旧日绯樱不是正常人。
她缓缓放下依旧冒着青烟的枪口,那双明亮的眼眸,没有去看地上灾兽的尸体,而是紧紧地,锁在桃夭的脸上。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了。
她的嗓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桃夭,你并没有任何慌乱。”
“实际上,你并不是普通人,对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桃夭脸上的“后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抹熟悉的,甜美无害的笑。
“为什么这样问?”
“我一直都很普通啊。”
绯樱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视线如同实质,仿佛要将她看穿。
“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灾兽扑杀的瞬间,绝不会像你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且”绯樱的话锋一转,“你说你在妖祸下活下来,如果是真的,就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桃夭闻言,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是妖精你不信,说普通人你也不信。”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狡黠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那我就没得说了。”
“又或者说,绯樱现在已经后悔,把我给带着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绯樱的内心。
后悔吗?
绯樱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少女,对方的身上充满了谜团,甚至可能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按照她在废土生存的法则,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和这个不确定因素分道扬镳。
可是
不知为何,一想到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废墟里,绯樱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忍。
良久。
绯樱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管怎样。”
她的嗓音恢复了冷静与决断。
“既然是我发现了落难的你,那么,只要我没有发现你存在真正的威胁,我就会暂时带着你。”
这番话,与其说是一个承诺,不如说是一份宣言。
一份对自己原则的坚守。
听到这个答案,桃夭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凑到绯樱的面前,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嗓音,轻声回应。
“嗯,绯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