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文化站的屋檐上,晒得木门微微发烫。罗令站在门口,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张从地上捡起的婚书草稿。纸已经干了,边角有些卷曲。他没再翻看,只是站着,望着溪流的方向。
赵晓曼端着两个陶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米酒。酒色微浊,热气往上飘。她说了句什么,声音轻,他听见了,却没立刻回应。他接过杯子,碰了碰她的杯沿,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也暖。
王二狗从晒场那边跑过来,嘴里还在嚼东西,手里举着手机。“罗老师!回放破百万了!”他把屏幕伸到罗令眼前,“网友说要报名参加‘古礼体验月’,还有人问能不能定制婚书。”
罗令点头,应了一声。他放下杯子,伸手按了按胸口。残玉贴着皮肤,原本只是温着,忽然变得滚烫。他手指一顿,下意识压住衣领下方。
眼前白光一闪。
海浪翻上来,扑向半空,又砸下来。一艘木船侧倾在浪中,船身漆黑,船头翘起,刻着一道弯曲的纹路——像蛇,又不像蛇,线条古拙。他看见那纹路末端分叉,像是某种符号。紧接着,水涌进船舱,木板断裂的声音刺进耳朵。画面一晃,没了。
他脚下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赵晓曼伸手扶住他胳膊。“怎么了?”
“没事。”他说,声音压得低,“太阳有点晃眼。”
她看着他,没说话。王二狗也停下话头,盯着他。
罗令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胸口移开。残玉不烫了,可掌心留着一股热意,像是刚握过火石。
“我进去整理一下东西。”他说完,转身走进文化站。
屋里光线暗了些。桌上摊着几份用过的婚书底板,边缘雕刻着波浪形纹路。他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那一张,手指沿着纹路滑下去。指尖停在一处转折点——那里有个小钩,和梦里船头的纹样一样。
他放下婚书,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笔记本。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里面全是手绘的符号、村落布局图、石板刻痕拓片。他翻到槐树石板那一页,找到底部一条细线。以前他以为是裂痕,或是后人乱刻的痕迹。现在再看,那线条走势连贯,有起有落,像是一段标记。
他拿笔在旁边画了个框,把那段线单独勾出来,旋转九十度。图形变了——像是一条船的俯视轮廓,前端标着方向,后半截断在浪纹里。
他又翻了几页,找出婚礼用的礼器图案。香炉脚上的缠枝纹、烛台底座的环形刻线,全都带有一点相似的弧度。这些纹样来自村中老物件,是他从各家收来修复后复用的。当时只觉得风格统一,没想到会和海上有关。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残玉为什么会在白天发热?梦里的船是谁的?那些纹样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村器物上?
问题堆在一起,没有答案。他不能跟别人说。赵晓曼会担心,王二狗会嚷嚷,李国栋也许知道些什么,但他还没准备好去问。
他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拿起婚书底板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只看文字内容,而是盯着每一个装饰性细节。波浪纹下方,有一排极小的点,排列不规则,但间距一致。他凑近看,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装饰,是记数方式。类似古代航海时记录里程的刻痕。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那是他自己画的周边地形图,标注了山道、水源、古井位置。他拿起铅笔,在村子南面空白处轻轻画了一条虚线,指向远处的山脉褶皱。那里有一条旧河道,早年被泥沙堵死,如今只剩一条小溪通向东南。
如果这些纹样真是航海遗存,那它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谁带进山的?
他盯着那条虚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人逃进来,是船沉了,东西被带上岸。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二狗探头进来:“罗老师,直播团队问咱们下周能不能录一期‘古礼背后的故事’?他们想拍你修东西的过程。”
“先等等。”他说,“有些事得查清楚。”
“查啥?”王二狗挠头。
“没什么。”他把地图卷起来,放进柜子,“你去忙吧。”
王二狗耸耸肩,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他坐回桌前,从脖子上解下残玉,放在掌心。玉是青灰色的,表面磨得光滑,断裂处参差。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梦见古村,就是在这棵树下捡到它的。从那以后,每晚只要静心,就能看到一段画面。从来没有白天出现过。
他闭上眼,试着凝神。呼吸放慢,手指捏住玉片两端。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
他睁开眼,玉片安静地躺在手心,温度正常。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戴好,把玉藏进衣服里面。
傍晚,他走出文化站,沿着溪边小路往老槐树走。天还没全黑,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湿气。树叶沙沙响,溪水比平时急,映着云缝里漏出的光,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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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手又摸到玉片。还是凉的。
他抬头看天。南方的云裂开一道口子,月亮露出来一半。溪水流过石头,泛起点点银光。水声持续不断,像某种节奏。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耳熟。
不是山间的溪流声,也不是雨打屋顶的滴答。更像潮水拍岸。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艘船。倾斜的角度,断裂的甲板,还有船头那道纹。它不是在航行,是在下沉。有人在船上,但看不见脸。他们没有喊叫,只是沉默地站着,好像知道结局。
他睁开眼,心跳快了些。
这不是偶然。残玉不会无缘无故发热。梦也不会凭空改变。婚礼用的纹样、石板上的刻线、村里的老器物——它们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
回到屋里,他打开灯,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挂在墙上。他取下钥匙,打开箱子,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是村里历年的民俗记录,由前任教师手写,他接手后继续补录。他翻到“迁徙传说”那一页。
上面写着:“先民自南来,遇大水,弃舟登岸,定居于谷。”
他盯着这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以前他当这是普通传说。现在看来,那“南来”的“舟”,可能不是小船,而是一艘远航的大船。而“大水”,未必是洪水,也许是海难。
他合上册子,放进抽屉。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祠堂。李国栋不在,只有几个老人在扫地。他没惊动他们,径直走到族谱柜前。柜子锁着,钥匙由李国栋保管。他没去借,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回来路上,他在村口遇见赵晓曼。她正带着几个孩子往学校走,手里拿着课本。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好。”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不能说。
中午,王二狗又跑来找他。“罗老师,网友问咱们能不能卖复刻版婚书!还有人出价五千要一张原稿!”
“先别接单。”他说,“等我定个标准。”
“为啥啊?都准备好了!纸也印了,章也刻了!”
“有些东西,不能随便做。”他看着王二狗,“特别是带纹样的。”
王二狗愣住。“你是说这些花纹有问题?”
“不是问题。”他摇头,“是来历。”
王二狗听不懂,但他没追问,只是挠挠头走了。
下午,罗令一个人去了后山。那里有一块废弃的石坪,长满杂草。他蹲下,用手拨开泥土,露出一块半埋的石板。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他之前以为是祭祀用的地面标记。现在他拿布擦干净表面,发现那是一组环形线条,中间有个缺口,像指南针,又像某种方位图。
他掏出笔记本,快速画下图形。
收起本子时,他的手碰到残玉。玉片微微发热。
他没动,也没抬头。
风从山脊吹过,草叶晃动。远处溪流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潮水起伏。
他盯着石板上的刻痕,低声说:“你要我去的地方,是不是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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