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残玉塞回衣领时,指尖还带着月光下的凉意。树影在地面碎了一地,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夜里看得太专注,衣服都潮了,贴在背上一阵发冷。
他没回屋,径直朝文化站走。门没锁,推一下就开。屋里黑着,他摸到开关,灯亮后第一眼就去看桌上的符号集。本子合着,压在婚书底板下面。他把它抽出来,翻到“槐树石板”那一页,又对照了婚器纹样,手指在纸上划过那些波浪线。
东南方向。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转身去柜子最下层取了一块旧木板。是前几天修校舍时拆下来的,纹理顺直,没裂痕。他用尺子量了尺寸,拿铅笔在上面轻轻画线,划出双环纹的轮廓。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小刻刀,坐下来,开始一点点往下剔木料。
天刚蒙蒙亮,赵晓曼来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没说话,把水杯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打开档案柜,开始整理婚礼照片。罗令抬头看了她一眼,刀没停。
“你几点来的?”她问。
“刚到。”
她点点头,没拆穿。地上有脚印,鞋底沾着夜露,门口还留着半道湿痕。
两人沉默地忙了半个多小时。王二狗推门进来时,手里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罗老师!昨儿直播回放破两百万了!网友都在问,能不能买咱们婚礼用的那个红布?还有人说想学写婚书!”
罗令放下刻刀,擦了擦手。
“不是说了,先做样品?”
“对对对!”王二狗把手机拍在桌上,“我就等着你这句话!我已经问过村口老张,他家有台老式雕版机,能印!晓曼姐的字也够正,印出来绝对不像地摊货!”
赵晓曼抬头,“但不能随便印。婚书不是纪念品,得有分寸。”
“所以我想了。”罗令打开抽屉,拿出那块刻了一半的木板,“第一批就做三样:复刻婚书,配手写祝福;木雁信物,按古法雕;还有合卺巾素布,让客人自己选纹样,村里老人可以教刺绣。”
王二狗凑过来,“这行!文化味儿足,还不贵!”
“关键是纹样。”罗令指着木板上的双环纹,“这些线条不是装饰。它们有走向,有逻辑,和村里的风水、古物都对得上。谁要是乱改,就失了本意。”
赵晓曼接过木板,翻过来一看背面,“这纹路是不是和婚书底板一样?”
“一样。”罗令说,“而且都指向东南。”
王二狗挠头,“东南?那边是山啊。”
没人接话。罗令把木板收回去,放进抽屉锁好。
“先做样品。”他说,“不做多,五套。谁要,得先登记。”
王二狗咧嘴,“行!我这就去安排!老张那儿我熟,他孙子还会拍短视频,咱们边做边直播,热度肯定稳!”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别提‘限量’‘收藏’这些词。”罗令说,“就说‘试做’,是让大家看看,老东西还能不能用。”
“明白!”王二狗竖起大拇指,“低调,稳扎稳打!”
门关上后,赵晓曼看着罗令,“你昨晚真没再梦见什么?”
他摇头,“玉没反应。”
“可你今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刻这个纹。”
他没否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衣领下的玉。它已经凉了,贴着皮肤,像块普通的石头。
“梦不来,就只能动手。”他说,“总得有人把东西留下来。”
赵晓曼沉默片刻,拉开自己桌上的抽屉,取出一叠宣纸和一支细毫笔,“那我来写婚书样稿。用楷书,不花哨,但一笔都不能错。”
罗令点头,“刻字我来。木雁找老匠人,合卺巾让李婶牵头,她针线最稳。”
“要不要加个说明卡?”她问,“解释一下纹样的意思。不然游客看不懂。”
“可以。”他说,“但别写‘神秘符号’‘古老传说’这种话。就写‘先人留下的记号,指向山水之间的路’。”
她笑了下,“你还是老样子,怕人把文化当戏看。”
“不是怕。”他低头磨刻刀,“是怕根断了。”
两人分头忙起来。罗令骑车去老张家,把木板交给他家老爷子。老人戴上老花镜,对着光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这纹我小时候在祠堂门框上见过。后来刷漆盖住了。”
“能刻吗?”
“能。但得慢。一刀错,整块废。”
“不急。”
下午,赵晓曼在文化站外支了张长桌,铺上宣纸,开始写婚书样文。她没用直播常用的红纸,而是选了米黄色的仿古宣,字迹工整,落款处留白。王二狗蹲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嘴里不停解说:“看见没?这叫‘执守如初’,不是随便印的!每一张都是手写!”
有游客凑过来问价,王二狗摆手,“不卖。这是样品,得等村里开会定规矩。”
傍晚前,五套样品全出来了。婚书装在粗麻布袋里,附一张手写说明卡;木雁用桐油擦过,光滑温润,底下刻着“信”字;合卺巾是未绣的素布,边上压了一圈细线,标明可定制位置。
,!
罗令把它们摆在文化站最里面的架子上,没挂牌,也没介绍。只在旁边放了本登记簿。
第二天一早,就有对年轻情侣来了。男的戴眼镜,女的扎马尾,两人在架子前站了十几分钟,翻看说明卡,小声讨论。
最后,他们翻开登记簿,写下名字和电话,选了婚书+木雁的组合。
“我们打算在北京办个小型展览。”男生说,“主题是‘消失的仪式’。你们这个是真的在活。”
赵晓曼在柜台后点头,“它本来就没死。”
临走前,女生忽然问:“这纹路是不是有特别的意思?”
罗令正在整理抽屉,抬起头。
“它指路。”他说。
“往哪?”
他顿了一下,“东南。”
女生记下了。
一天下来,五套样品全被预订。有人要寄给国外的朋友,有人说要留着给孩子将来用。登记簿上名字越写越密。
王二狗乐得合不拢嘴,“罗老师,咱们下周就能开工了吧?”
罗令没答。他把最后一套样品收进柜子,转身去墙角搬出一个旧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几块刻坏的废板,还有半卷未裁的素布。
他抽出一块废板,翻过来。背面有道刻痕,比别的深,走向偏右,像被匆忙改过。
他盯着那道线,手指慢慢抚过。
和梦里那艘船的裂口,方向一致。
赵晓曼走过来,“怎么了?”
“这纹。”他低声说,“有人改过。”
“谁?”
“不知道。”他把板子放回去,“但改的人,不想让它指向原来的地方。”
王二狗还在外面招呼人,笑声不断。游客围着登记簿,争着写名字。
罗令关上木箱,锁好柜门。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外面阳光正好,照在文化站门口的石阶上。一对老夫妻正弯腰看展品,女的指着合卺巾,跟男的说着什么,两人笑了。
他松开手,帘子落回原位。
转身时,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开始画纹样。不是双环,也不是波浪,而是一条直线,从西北向东南延伸,中间断了一截。
他盯着那道断口,笔尖停住。
门外,王二狗的声音突然拔高:“哎!这木雁底下怎么还刻了字?我没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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