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报名表堆得快漫出箱子,罗令一张张清点,指尖划过纸面,忽然停住。一张纸条夹在中间,字迹歪斜:“只要婚书,不要仪式。”他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媳妇儿喜欢那个‘执子之手’的刻字。”
他没说话,把纸条轻轻放在桌角,起身走向办公室。赵晓曼正低头整理名单,听见脚步抬了抬头。
“又有三十张只要婚书的。”罗令把纸条递过去。
赵晓曼接过看了看,眉头微动:“不是仪式的一部分,他们也要?”
“要。”罗令点头,“有人想挂在屋里,有人想裱起来送人,还有个老人说,要拿去给他老伴儿看,他们没办过婚礼。”
赵晓曼低头笑了下,把纸条归类到新叠出的一摞:“那得算定制了。”
罗令转身出门,脚步没停。他知道那本婚书是谁刻的——村东头的老陈头,青山村最后一位雕版匠人。三十年前给村庙刻过匾,后来没人请他干活,工具收在堂屋角落,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到老陈家门口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手抖得厉害,刀尖悬在木板上,迟迟落不下去。
“三十七个单。”老陈头抬头,声音哑,“昨晚上电话打到一点多,都是要婚书的。我我一个人,哪刻得出来。”
罗令没应声,蹲下身,翻开老人手边的订单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地址、寄送时间,最晚的排到了两个月后。
“您先歇会儿。”他说着,伸手把刻刀拿过来,轻轻放在桌上,“我跟晓曼过来,就是来商量这事的。”
赵晓曼这时也到了,手里拎着一壶热水。她把水倒进缸里,环视屋里那套老工具:铁刀、木槌、油灯、墨刷,全都是旧的,但保养得干干净净。
“得收徒弟。”她说。
老陈头摇头:“没人学这个,费劲,不挣钱。”
“现在挣。”罗令直起身,“一张婚书卖八十,手工费六十,您收十个徒弟,每人每天刻两张,一个月就是上万。钱是小事,关键是——这手艺不能断。”
老陈头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那块还没刻完的板子。上面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笔画刚刻了一半,深浅不一,看得出手在抖。
当天下午,王二狗就来了。
他扒在作坊门口,咧着嘴:“陈伯,我报名!我王二狗现在也是文化人,以后刻的可是‘爱情许可证’!”
老陈头瞪他一眼:“你连字都认不全,刻个屁。”
“我可以学!”王二狗一拍胸脯,“我眼神好,手稳,昨儿巡山抓野猪都没抖!”
罗令在旁边听着,没笑。他转身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是昨晚设计的分级方案:“普通版用通用雕版,批量印,供游客收藏;珍藏版由您亲刻,编号认证,限量发售。这样既能保质,也能走量。
赵晓曼补充:“我们还能在直播里讲制作过程——选木、定稿、刻字、上墨、拓印。让大家知道,这不是机器印的,是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老陈头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要收,就收能沉住气的。这活儿,急不得。”
第二天,村广播响了。
“青山村传统雕版婚书开放学徒报名,不限年龄,不限性别,能坐得住、肯下功夫就行。报名找王二狗。”
第三天,来了七个人。
有退伍回来的年轻人,有在家带孩子的媳妇,还有个高中生,说是写书法的,想学刻字。老陈头挨个看脸,最后点了五个。
“先练三个月基本功,”他说,“刻坏一块板,赔十块。”
王二狗第一个领了木板,回去就蹲在院子里刻。晚上罗令路过,看见他屋里灯亮着,人趴在桌上,手边是刻刀和木屑,脸上全是汗。
“别急。”罗令敲了敲门,“先练横竖撇捺。”
“我就是想快点上手!”王二狗抬头,“你没看见昨天又有五十张订单?我急啊!”
罗令没多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他在残玉梦里见过的造纸图景——山后坡的构树,剥皮、蒸煮、捣浆、抄纸、晾晒,每一步都清晰。
“纸也不够了。”他说,“外面订的纸商要翻倍,咱们得自己做。”
王二狗愣住:“你还懂这个?”
“梦里见过。”罗令顿了顿,“但得试。”
第二天一早,罗令带人上了后山。构树皮厚,得用竹刀剥,一上午才收了两麻袋。运回来蒸了六个小时,再用石臼捣成浆。头一回试抄纸,太稀,破了;第二回太厚,晒出来硬得像壳。
到第五天,终于出了一张像样的。
薄而韧,透光看有纤维纹路,摸上去微微糙,但踏实。老陈头拿在手里反复看,最后说了一句:“这纸,能用。”
婚书开始批量印制。普通版一天能出五十张,珍藏版每周十张,全由老陈头监制。每张背面盖红印,写着“青山手刻,编号xxx”。
订单从百变千,作坊里灯彻夜不灭。学徒轮班刻字,王二狗负责打包寄出。有天他抱着一箱婚书去邮局,路上被人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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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借传统赚钱吧?”那人举着手机录像,“一张纸卖八十,成本才几块?”
王二狗没急,把箱子放下,打开一张:“你看看,这字是刻的,不是印的。我刻这张,花了三个晚上,手都磨破了。”
对方冷笑:“那也不能这么贵。”
这时赵晓曼走了过来。她没说话,直接带人进了作坊。
老陈头正低头刻字,手背青筋凸起,刀尖一点一点推进木纹。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刻刀刮过木面的沙沙声。
她指着一块刚完工的雕版:“这块板,刻了四天。每一笔,都要稳。刻错一刀,整块废掉。一张婚书,从剥树皮到印出来,至少三天。”
她把一张刚拓好的婚书举到镜头前:“你看见的每一笔,都是有人弯着腰,一刀一刻出来的。我们不快,但很真。”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幕缓缓浮起一行字:“请一定,慢下去。”
又一行:“我想学刻字。”
再一行:“我爸我妈结婚没办仪式,我想给他们补一张。”
老陈头听到这些,手没停,但肩膀松了点。
罗令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忙碌的人影。王二狗在教新学徒调墨,赵晓曼在核对编号,老陈头的刀尖正缓缓划过“与子偕老”的最后一笔。
他摸了摸胸口的残玉。凉的,像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游客拿着婚书来问:“能不能加一句‘风雨同舟’?”
“能。”罗令说,“但得等,新板子要三天后才能用。”
那人笑了:“我不急。”
王二狗听见,抬头喊:“罗令!下一批纸浆好了,你来看看!”
罗令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阳光照在晾纸的竹帘上,一排排手工纸在风里轻轻晃,像一群安静展开的翅膀。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刚捞出的纸浆,温度还带着蒸锅的热气。
赵晓曼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有人开始问,能不能学全套手艺。”
罗令点头,没抬头:“那就教。”
他手指在纸浆表面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很快被流动的浆液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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