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景阳被带回三楼书房时,周永昌生正在泡茶。
红木茶海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周永昌生手法娴熟,烫壶、置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像个专业的茶艺师。
“坐。”他没抬头。
柯景阳在茶海对面坐下。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门敞开着,但门外站着两个保镖。
“柯先生喜欢什么茶?”周永昌生问,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待老朋友,“我这有普洱、龙井、大红袍。”
“随便。”柯景阳说。
“随便最难泡。”周永昌笑了笑,递过一杯茶,“尝尝这个,老班章,十年陈。”
柯景阳接过茶杯,没喝,他想起陈薇的警告:不要碰周家提供的任何东西。
“怕我下毒?”周永昌生自己先喝了一口,“放心,要弄死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柯景阳还是没喝,把茶杯放在茶海上。
周永昌生也不勉强,继续泡第二泡:“刚才明轩去找过你?”
柯景阳心里一紧,他知道?
“给了你什么东西吧?”周永昌生抬眼看着他,“一个小存储器?”
柯景阳沉默。
“不用紧张,我故意的。”周永昌生又倒了一杯茶,“那里面是假的资料,加密方式很复杂,但内容全是垃圾。我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做。”
他把茶杯推到柯景阳面前:“你看,这就是人性,明轩想当好人,又不敢明着来,只好偷偷摸摸。你想扳倒我,又没那个能力,只好玩卧底。我太了解你们这种人了。”
“您很自信。”柯景阳说。
“不是自信,是实力。”周永昌生靠在太师椅上,“柯景阳,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因为我有价值?”
“不。”周永昌生摇头,“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惜。”
他点了一根雪茄,深吸一口:“你有点本事。能从破产送外卖,混到现在这个地步,不容易。王建国那老东西,看人确实准,你比他当年那些徒弟强。”
“王叔从来没把我当徒弟。”柯景阳说,“他只是……教我做人。”
“做人?”周永昌笑了,“他教你怎么做人?教你怎么穷困潦倒?教你怎么妻离子散?还是教你怎么……找死?”
柯景阳握紧拳头。
“别激动。”周永昌生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王建国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正’。正到不肯弯腰,正到不肯妥协,正到最后众叛亲离,连老婆都保不住。”
他弹了弹烟灰:“你知道他老婆怎么死的吗?”
柯景阳没说话。
“抑郁症,跳楼。”周永昌生语气平淡,“但为什么抑郁?因为我吗?不,是因为王建国。他明明可以跟我合作,明明可以拿钱走人,过好日子。但他非要‘揭发’我,非要当‘正义使者’。结果呢?他被抓进去了,他老婆一个人在外面,被人逼债,被人威胁,最后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所以你看,正义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救家人吗?”
“至少心安。”柯景阳说。
“心安?”周永昌生嗤笑,“死人最心安,你要不要试试?”
谈话陷入僵局。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快天亮了。柯景阳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二十。
他已经在这待了快九个小时。
“好了,不聊这些没用的。”周永昌生掐灭雪茄,“说正事。柯景阳,我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怎么合作?”
“很简单。”周永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合同,“签了这个,你就是我的人。我会给你一个干净的身份,一笔启动资金,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投资人’,帮我在市场上做事。当然,我会给你配团队,教你怎么玩大的。”
柯景阳翻开合同,这次开的条件更优厚:年薪五百万,外加项目分成,还承诺保护他家人安全。
“代价是什么?”他问。
“代价是,忘记王建国,忘记陈薇,忘记你所谓的‘正义’。”周永昌盯着他,“从此以后,你只为我和周家做事。”
柯景阳合上合同:“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就永远留在地下室。”周永昌说,“至于你家人……我会‘照顾’她们。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们,只是给她们换个地方住,换个身份生活。等你女儿长大了,她不会记得,有你这么一个父亲。”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威胁的意味,比直接说要杀人更可怕。
柯景阳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可以不怕死,但不能不怕家人受牵连。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只有十分钟。”周永昌看了一眼表,“四点三十之前,给我答案。”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
柯景阳看着那份合同,脑子飞速运转。
签,可以活,家人也安全,但从此就要成为周永昌生的帮凶,做那些他深恶痛绝的事。
不签,可能会死,家人也可能有危险。
怎么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二十五。
周永昌生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泡茶、喝茶,偶尔看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四点二十八分。
柯景阳拿起笔。
“我签。”
周永昌生笑了:“明智的选择。”
但柯景阳的笔,没落在签名处,而是悬在空中:“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先见我的家人,确保她们的安全。”柯景阳说,“见到她们,我马上签。”
周永昌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柯景阳啊柯景阳,你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把林小雨和王念带过来。对,现在。”
挂断电话,他看向柯景阳:“满意了?”
柯景阳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书房里只有两人喝茶的声音,气氛诡异得像在谈判,而不是囚禁和威胁。
四点四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林小雨抱着,还在熟睡的王念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保镖。
“景阳!”林小雨看到他,眼泪瞬间掉下来,“你没事吧?他们说你……”
“我没事。”柯景阳站起来,想走过去,被保镖拦住。
“就在这儿看吧。”周永昌说,“确认她们安全就行了。”
柯景阳隔着几米远,看着妻子和女儿。王念睡得正香,小脸贴着妈妈的肩膀。林小雨满脸泪痕,眼神里都是恐惧和担忧。
“小雨,念念怎么样?”他问。
“她……她没事,就是吓到了。”林小雨抽泣着,“这些人突然闯进家里,说带我们来见你……景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很快就好了。”柯景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带念念回去,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可是,”
“听我的。”柯景阳打断她,“回去,锁好门,谁叫都别开。等我。”
林小雨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周永昌生挥挥手,女保镖带着林小雨母女离开了。
书房门重新关上。
“现在,可以签了?”周永昌生问。
柯景阳看着那份合同,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
柯景阳
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很好。”周永昌收起合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自己人了。”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书房里的一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室。
“进来,给你看样东西。”
柯景阳跟着他走进暗室。里面不大,更像是个小型作战室,墙上挂着几块屏幕,显示着股市行情、新闻滚动、甚至还有几个监控画面。
其中一块屏幕上,是林小雨母女,被送上车的画面。
“放心,司机会送她们安全到家。”周永昌生说,“我说话算话。”
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一张复杂的图表。
“刚才在下面,我给他们讲了,星光传媒的小项目。”周永昌生说,“但那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这个,”
屏幕上的标题,让柯景阳瞳孔一缩:
新月城,城企改革板块做空计划。
图表详细列出了七家城企:
1 新月钢铁。
2 新月化工。
3 新月机械。
4 ……
每家城企下面,都有详细的分析:财务状况、改革进度、股价位置、流通盘大小。
“这些城企,都在搞混合所有制改革。”周永昌生指着屏幕,“市委想引入民营资本,提高效率。这是好事,但也是……机会。”
柯景阳心跳加速:“您想做什么?”
“做空。”周永昌生简单直接,“我会先通过各种渠道,买入这些城企的股票,用几百个账户分散买,像星光传媒一样。然后,等仓位建好了,开始讲故事。”
“什么故事?”
“改革失败的故事。”周永昌生笑了,“比如新月钢铁,我会找人放出消息,说改革遇到阻力,管理层内斗,新引入的民营资本想撤资。然后找媒体发负面报道,找券商下调评级。”
他调出另一张图:“同时,我会在期货市场,做空相关的股指期货。等股价开始跌,恐慌蔓延,整个板块都会崩。那时候,我在股票上亏的钱,会在期货市场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柯景阳听得心惊肉跳,这不是操纵单支股票,这是要做空整个板块,甚至可能引发区域性金融风险。
“这……这太大了。”他说,“监管不会坐视不管的。”
“监管?”周永昌生嗤笑一声,“我有内应。证监会、城资委、甚至更高层……都有人。他们会‘适时’出台一些政策,或者‘延迟’发布一些利好,配合我的节奏。”
他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和职务,都是柯景阳在新闻里见过的人物。
“看到没?这就是我的底气。”周永昌生说,“这个计划,准备了三年。现在,只差最后一步,资金。”
他看向柯景阳:“你的任务,就是帮我筹集资金。你在散户中有影响力,小雨工作室也有不少追随者。我要你以‘投资城企改革’的名义,号召散户买入这些股票。”
“然后等您做空,让他们血本无归?”
“话别说那么难听。”周永昌生摆摆手,“这叫‘市场波动’,正常的投资风险。散户自己贪婪,怪得了谁?”
柯景阳感觉胃里翻腾。他刚刚签了合同,成了周永昌生的人,现在就要开始做这种事了?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拒绝?”周永昌生看了他一眼,“柯景阳,你已经签了合同,上了船。现在想下船?晚了。”
他走到柯景阳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别想太多。跟着我干,一年赚的钱,够你十辈子花的。你女儿可以上最好的学校,你妻子可以不用工作,你们可以住别墅,开豪车,想去哪玩去哪玩。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柯景阳沉默了。
确实,如果只看钱,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想起王叔临终前的话:“景阳,钱可以赚,但良心不能丢。丢了良心,赚再多钱,也是行尸走肉。”
他还想起自己,当初亏钱时的绝望,想起那些在股吧里,哭诉的散户,想起陈薇说“我们要给市场一个公道”。
“周总,”柯景阳抬起头,“这个计划,什么时候启动?”
“下个月。”周永昌生说,“星光传媒项目结束后,立刻启动。到时候,整个新月城的资本市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疯狂的野心。
柯景阳看着,屏幕上的做空路线图,心里有了决定。
他必须把这个计划传出去。
不惜一切代价。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配合的。”
“很好。”周永昌生满意地点头,“现在,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工作。”
他按下按钮,暗室的门打开。
柯景阳走出去,重新回到书房。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金色。
“对了,”周永昌生在身后说,“你的录音笔,我让人处理过了,里面的内容都删了。以后别玩这种小把戏,没意思。”
柯景阳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确实还在,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他签了合同,成了周永昌生的人。
至少表面上是。
他摸了摸鞋垫下面的存储器,周明轩给的,虽然可能是假的,但总要试试。
又摸了摸钢笔,周永昌生说内容删了,但周明轩说还有备用芯片。
真真假假,他已经分不清了。
从今以后,他要在刀尖上跳舞,在虎口里夺食。
为了家人,也为了那些,可能会被收割的无辜者。
来准备一场注定艰难的战斗。
而这场战斗,可能会让他失去一切。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