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时,柯景阳感觉自己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周永昌生坐在红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在敲击他的神经。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书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李总,哦不,不,不,我该叫你什么来着?”周永昌生慢慢站了起来,绕到书桌前,倚着桌沿,“柯景阳?还是……某个编号?”
柯景阳脑子里飞速运转。陈薇说过,如果暴露,先否认,再周旋,最后,再跑。但书房门锁了,往哪跑?
“周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如果您觉得,我身份有问题,我现在就可以走。投资的事,当我没提过。”
“走?”周永昌笑了,那笑容很冷,“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走回书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
柯景阳看到文件上的照片,是他,三年前的照片,穿着外卖员的黄色马甲,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包子。照片很模糊,像是在监控录像里截取的,但能认出是他。
旁边还有几张照片:他在菜市场和陈姨说话,他在王叔的早餐摊帮忙,他和林小雨推着婴儿车散步……
“柯景阳,男,32岁,新月城本地人。”周永昌生念着文件上的字,“三年前炒股破产,欠债送外卖。后来不知怎么认识了王建国。就是那个开早餐摊的老头,开始学炒股。再后来,和证监会一个叫陈薇的调查员,搭上了线……”
他抬起头,眼神像刀子:“我说得对吗?”
柯景阳知道,装不下去了。
“周总既然都查清楚了,还问我干什么?”
“好奇。”周永昌生重新坐了下来,“我很好奇,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觉得能扳倒我?凭王建国教你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凭陈薇给你撑腰?”
“凭良心。”柯景阳说。
“良心?”周永昌生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柯景阳啊柯景阳,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有钱,有权,有势,才有资格谈良心。你一个送外卖的,配吗?”
这话说得很侮辱人,但柯景阳没生气。他知道,周永昌生在激怒他,让他失控。
“配不配,不是您说了算。”柯景阳平静地说,“我只知道,您做的事,害了很多人。”
“害人?”周永昌挑了挑眉,“我害谁了?那些散户?是他们自己贪心,想一夜暴富,怪得了谁?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他们自己往坑里跳,怎么成我害人了?”
“您操纵股价,发布虚假信息。”
“证据呢?”周永昌打断他,“你有证据吗?就凭你口袋里,那支录音笔?”
柯景阳下意识地,按住西装内袋。
“别藏了,早就扫描出来了。”周永昌生嗤笑一声,“你那支笔,还有纽扣摄像头,技术太老了。我们这里的安检系统,连皮下植入的芯片,都能查出来。”
他按了下桌上的按钮,墙上的一块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柯景阳西装内部的扫描图。钢笔的金属结构、纽扣里的微型电路、甚至他皮带扣里的备用录音器,都清晰可见。
“就这点本事,还想卧底?”周永昌生摇头,“陈薇也太看不起我了。”
柯景阳感觉,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录音笔暴露了,纽扣摄像头也暴露了,他今晚收集的证据,可能已经被销毁或篡改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周永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谁派你来的,还有哪些同伙,计划是什么。说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第二呢?”
“第二,”周永昌眼神一冷,“永远留在这里。你知道的,云顶会所地下三层,有个‘永久客房’,专门招待……不速之客。”
永久客房。
柯景阳听说过这个词,黑话,意思是把人处理掉,埋进地基或者沉进河里。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说了,您真会放我走?”
“我说话算话。”
“那好,我说。”柯景阳像是下了决心,“是陈薇派我来的。她想抓您的把柄,扳倒您。”
“还有呢?”
“还有……王叔生前留了一本笔记,记录了三十年前,您和他之间的恩怨。陈薇拿到了,那本笔记。”
周永昌眼神一凝:“笔记在哪?”
“在陈薇手里,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还有什么?”
“还有……”柯景阳拖延着时间,脑子飞速运转着,“陈薇在证监会内部有保护伞,职位很高,但她不告诉我是谁。”
这些都是半真半假的信息,笔记确实存在,保护伞也确实可能有,但具体是谁,柯景阳不知道。
周永昌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柯景阳说,“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现在,您可以放我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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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昌生笑了:“柯景阳,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刚才说的这些,要么是公开信息,要么是捕风捉影。我要的是干货。陈薇的下一步计划,她在证监会的内应名字,还有……王建国那本笔记的内容。”
“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永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建国临死前见过你,他肯定跟你说了什么。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两人距离很近,柯景阳能闻到,周永昌生身上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
“他说……”柯景阳压低声音,“他说,您欠他一条命。”
周永昌生脸色微变。
“三十年前,您和他是结拜兄弟,一起创办公司。后来您卷款潜逃,害他入狱三年。他妻子因为压力太大,自杀了。”柯景阳盯着他的眼睛,“他说,这笔账,迟早要还。”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永昌生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冷笑:“他还跟你说这些?看来他是真的恨我入骨啊。”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背对着柯景阳:“但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年卷款的不止我一个?有没有告诉你,他也拿了一部分钱?有没有告诉你,他妻子的死,是因为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柯景阳愣住,这些,王叔从来没说过。
“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周永昌生转回身,“王建国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把我塑造成恶人。可他忘了,当年是他先背叛我的,他想独吞那笔钱,被我发现了。我只是……先下手为强。”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柯景阳一时消化不了。
“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了。”周永昌生摆摆手,“现在说正事。柯景阳,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合同,扔到桌子上。
“签了它。”
柯景阳走过去看,是一份“合作协议”,内容大致是:他承认自己是自愿,参与周家的投资项目,所有行为都是个人行为,与任何人无关。作为回报,周家会给他五百万“咨询费”,并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这是要收买他,还要他背锅。
“签了,钱马上到账,你可以安全离开。”周永昌说,“不签……你知道后果的。”
柯景阳看着那份合同,手在抖。
五百万,够他还清所有债务,够他给林小雨,和念念更好的生活。而且,签了就能活着出去。
可是,签了就等于背叛。背叛了王叔的嘱托,背叛了陈薇的信任,背叛了那些被周家收割的散户。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只有一分钟。”周永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开始计时。”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柯景阳看着合同,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女儿的笑容,林小雨含泪的眼睛,王叔临终前的嘱托,陈薇说“活着出来。我请你喝酒”……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散户。他们可能正在省吃俭用攒钱,可能正在期待着“星光传媒”能让他们翻身。
如果他签了,这些人会被收割得更狠。
“时间到。”周永昌生说。
柯景阳放下合同:“我不签。”
周永昌眯起眼睛:“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柯景阳挺直腰板,“有些钱,不能赚。有些事,不能做。”
“好,有骨气,佩服佩服。”周永昌生点了点头,“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
他按下桌上的另一个按钮。
书房的门开了,两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柯景阳。
“带他去‘冷静冷静’。”周永昌生挥挥手,“等他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柯景阳被拖出书房,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他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太大,根本挣不脱。
走廊尽头是一部专用电梯,需要指纹解锁。一个大汉按了指纹,电梯门打开,里面是金属墙面,没有按钮。
电梯向下运行,大概十几秒后停下。
门开了,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这里应该是地下室,或者……地下三层。
“走。”大汉推了他一把。
柯景阳踉跄着往前走,被带进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床,一个马桶,没有窗户。墙壁是软包材料,防止撞墙自杀。
门在他身后关上,“哐当”一声锁死。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柯景阳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摸出口袋里的钢笔。已经被搜过身了,但钢笔还在,可能是对方觉得不重要,或者……是故意的?
他检查钢笔,录音键还亮着微弱的绿灯。
还在工作。
也就是说,刚才在书房里的对话,全被录下来了。包括周永昌生承认,三十年前的往事,包括他威胁的话,包括他试图收买……
这些也是证据,虽然不够直接,但足以证明周永昌生有问题。
可是,怎么带出去?
他打量这个房间,铁门很厚重,墙壁是软包的,天花板是混凝土,没有通风口。
一个标准的囚室。
他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又敲了敲,声音沉闷,说明门很厚。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走廊里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机器的嗡嗡声。
柯景阳坐回铁床上,开始思考。周永昌生没有立刻杀他,说明他还有价值,可能是想从他嘴里,套出更多信息,可能是想用他当诱饵钓陈薇出来。
无论如何,暂时还算安全。
但“暂时”是多久?
他想起那颗定位药丸,如果陈薇他们能定位到他,可能会来救他。但这里是周家的地盘,硬闯肯定不行。
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没有钟,不知道过了多久。柯景阳感觉,可能有两三个小时了,因为他又困又饿。
正当他快要睡着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进来的是周明轩,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柯先生,吃点东西吧。”他把塑料袋放在铁床上,里面是面包和矿泉水。
柯景阳没动:“周公子这是来当说客?”
“不是。”周明轩在床边坐下,“我只是……不想你饿死。”
这话说得奇怪。
柯景阳看着他:“为什么?”
周明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
“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周明轩低声说,“你为了你的正义,我为了我的家族。我们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柯景阳没有接话。
“吃吧,没毒。”周明轩把面包推过来,“我爸暂时不会动你,他需要从你这里,套出陈薇的底细。所以,你至少还能活几天。”
柯景阳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确实没毒,就是普通的超市面包。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边吃边问。
“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周明轩说,“我爸现在越来越……疯狂了。星光传媒这个项目,只是个开始。他还在策划更大的,涉及城企改制,涉及海外洗钱。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周家迟早要完蛋。”
“你想阻止他?”
“我阻止不了。”周明轩苦笑道,“我只是他儿子,不是他老板。但我可以……做点小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柯景阳手里。
是一个微型存储器,指甲盖大小。
“这是什么?”
“我爸电脑里的部分资料,加密的,但我解不开。”周明轩快速说,“你如果能出去,交给陈薇,她可能有办法。”
柯景阳握紧存储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了,为了周家。”周明轩站起来,“如果周家倒了,我希望……不要倒得太难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你的录音笔,我爸已经处理过了,里面的内容被覆盖了。但你可能不知道,钢笔里还有个备用存储芯片,需要按特定组合键才能激活。如果我没猜错,原始录音还在里面。”
柯景阳一愣,这个设计,陈薇没跟他说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明轩顿了顿,“这种设备,是我帮忙采购的。”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重新锁上。
房间里,又只剩柯景阳一个人,但他手里多了一个存储器,心里多了一线希望。
他拿出钢笔,仔细研究,笔身上有几个不明显的凸点,他按照某种顺序按压,笔帽处弹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备用芯片。
果然还在。
他重新藏好钢笔,把存储器塞进鞋垫下面。
然后躺回铁床上,闭上眼睛。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活下去。
第二,等待。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奇迹。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杂乱,像是有好几个人。
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周明轩,而是吴经理,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柯先生,休息得怎么样?”吴经理皮笑肉不笑,“周总想再跟你聊聊。”
柯景阳坐起来:“聊什么?”
“聊点……更深入的话题。”吴经理做了个“请”的手势,“关于陈薇,关于新月证监会,关于……你的家人。”
家人?
柯景阳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吴经理笑着说,“周总想请你的家人来做客。你女儿叫王念,对吧?两岁,喜欢黄色小鸭子。你妻子叫林小雨,在‘小雨工作室’工作,专门帮散户维权。”
他每说一句,柯景阳的心就沉一分。
“你们敢动她们。”
“我们什么都敢。”吴经理打断他,“所以,柯先生,合作一点。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你的家人就安全。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柯景阳站起来,握紧了拳头。
现在,他不仅要想办法自保,还要保护家人。
这场游戏,已经从资本市场,蔓延到了现实生活。
而赌注,是他最爱的人。
他看着吴经理,一字一句地说:
“带我去见周永昌生。”
“我跟他,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