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宴会厅里的人群,开始分化。
那些签了小额投资的客人,一两千万的那种,还在喝酒聊天,享受着奢华的氛围。但柯景阳注意到,有七八个人,陆续被工作人员单独请走,包括刚才那个,签了三千万的金丝眼镜男。
这些人被带往,走廊深处的另一个房间。
柯景阳端着苏打水站在角落里,心里猜测着:那应该是更核心的环节。
果然,几分钟后,周明轩走了过来。
“李总,我父亲请你过去一下。”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去哪?”
“更深层。”周明轩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有最信任的合作伙伴,才能参与。”
柯景阳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保持镇定:“荣幸之至。”
他跟着周明轩离开宴会厅,穿过走廊,走到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见到周明轩,微微点头,然后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会议室,大概只能坐十几个人。刚才被请走的七八个人,已经在这里了,围坐在一张椭圆桌旁。周永昌生坐在主位,吴经理站在他身后。
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是深色的吸音材料,灯光也比外面暗一些,气氛有点压抑。
“李总,请坐。”周永昌生指了指空位。
柯景阳坐下,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没有了外面的轻松。
“在座的各位,都是这次星光传媒,项目的核心出资人。”周永昌生环视一圈,“所以,有些话,只能在最私密的环境里说。”
他顿了顿:“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整个操作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部分,拉升与出货。”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我们做庄,最终目的不是控盘,不是讲故事,而是把货卖给散户,套现离场。”周永昌生的声音低沉,“怎么卖,什么时候卖,卖多少钱,这是艺术。”
他示意吴经理操作。
吴经理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流程图:
完整收割流程:
第一阶段:点火
用少量资金封涨停,制造“强势启动”假象。
买通股评家、大v同步吹捧。
目标:吸引第一批跟风盘。
第二阶段:煽风
媒体集中报道,渲染“重大机遇”。
安排“赚钱案例”(托儿)在论坛晒单。
目标:形成赚钱效应,吸引更多散户。
第三阶段:出货
在涨停板挂卖单,通过“特殊通道”出货。
制造“供不应求”假象,让散户以为买不到。
目标:高位把筹码倒给散户。
第四阶段:灭火
发布利空消息,股价开始下跌。
制造恐慌,让散户割肉。
目标:完成收割,准备下一个轮回。
“每一步都有讲究。”周永昌生指着流程图,“先说第一阶段,点火。下周一开盘,我们会用大约3000万资金,直接把星光传媒拉到涨停板。为什么要涨停?因为散户就认涨停板,觉得涨停的股票,就是好股票。”
金丝眼镜男问:“3000万就能拉涨停?不是说流通市值八个亿吗?”
“八个亿是市值,不是成交额。”吴经理解释,“星光传媒平时的日均成交额,也就三四千万。我们突然砸3000万买,足够封死涨停板了。而且涨停后,买盘会堆积,散户想买都买不到,越买不到,越想买。”
“那散户买不到,我们怎么卖给他们?”
“问得好。”周永昌生笑了,“这就是第二阶段了,煽风。我们会安排媒体发报道,说这支股票有重大利好,可能连续涨停。同时,在股吧、微博、抖音上,找水军发‘赚钱案例’,比如‘我昨天买了星光传媒,今天涨停,赚了10’。”
他喝了口水:“散户看到这些,就会心急。哎呀,再不买就买不到了!他们会拼命挂单,排队等买。这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柯景阳忍不住问:“散户挂单排队,我们怎么卖给他们?”
“特殊通道。”周永昌生吐出四个字。
“什么特殊通道?”
周永昌生看了一眼吴经理,吴经理接过话:“李总可能不知道,券商有大客户交易通道,俗称‘通道’。通过这个通道挂单,可以比普通散户的挂单优先成交。也就是说,即使股票涨停了,散户买不到,我们却可以通过特殊通道,在涨停板把货卖出去。”
房间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不算违规吗?”有人小声问。
“违规?”周永昌生笑了,“王总,交易规则里写了,券商可以为大客户,提供差异化服务。这是‘服务’,不是违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利用规则漏洞收割散户。
“当然,我们不能一次性卖太多,那样会把涨停板砸开。”周永昌生继续说,“要慢慢卖,今天卖一点,明天卖一点,让散户感觉‘终于买到了’,然后继续持有,等继续涨。”
他调出一张模拟图:“我们的计划是,用两周时间,把股价从8元拉到15元。这时候,很多早期跟风的散户,已经赚了快一倍了,他们会想:再等等,说不定能到20元。”
“然后呢?”
“然后我们开始加速出货。”周永昌眼神冷了下来,“第三周,我们会把股价拉到20元,这时候,媒体的吹捧达到高潮,散户疯狂涌入。我们趁机把剩下的货,全部倒出去。通过大宗交易、通道、盘中对倒,各种手段。”
他顿了顿:“等我们出完货,就进入第四阶段,灭火。”
幕布上出现最后一步:
灭火计划:
发布利空:合作谈判破裂、业绩不及预期、高管减持。
股价开始下跌。
散户恐慌,割肉离场。
股价跌回原点甚至更低。
“这时候,接盘的散户会被套牢,深套。”周永昌生语气平静,“他们会骂公司,骂市场,但不会想到,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骗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柯景阳感觉喉咙发干,他喝了一口水,手在发抖。
这就是完整的收割流程。从选股到吸筹,从讲故事到拉升,最后出货砸盘,一气呵成。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到极致,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把散户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周总,”金丝眼镜男舔了舔嘴唇,“这次预计……能赚多少?”
周永昌生调出一张表格。
星光传媒项目收益测算:
总投入资金:4亿元(吸筹成本)。
目标出货均价:25元一股。
预计总市值:75亿元。
预计净利润:约15亿元。
出资人分成:约10亿元(按出资比例)。
散户损失:约5亿元。
“五亿……”有人喃喃自语。
“五亿散户资金,会通过这个项目,转移到在座各位的口袋里。”周永昌生说得很直白,“当然,这五亿不是一个人的,是成千上万个散户凑出来的。他们可能是,一个退休教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金,可能是一个打工族,省吃俭用存的首付,可能是一个大学生,父母给的学费……”
他顿了顿,笑了:“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钱到了我们手里。”
柯景阳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自己,当初亏掉的那五万,那几乎是他全部的积蓄,那种绝望和无助,至今记忆犹新。
而现在,周永昌生轻描淡写地,说要收割五亿。
五亿背后,是多少个家庭?多少人的希望?
“周总,时间表呢?”有人问。
吴经理调出详细时间表:
操作时间表(核心版):
d日(下周一):点火,拉涨停。
“整个流程,一个月左右。”周永昌生说,“一个月后,各位的钱会回到账户,附带30-50的收益。”
房间里响起兴奋的低语。
“太厉害了……”
“一个月赚这么多,比做什么都强!”
“周总,下次有这种项目,一定还要叫我!”
柯景阳听着这些声音,感觉像在做梦。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这些人,坐在这里,冷静地讨论着,如何在一个月内,收割五亿散户资金。他们眼里只有收益,没有一丝愧疚。
“李总好像不太兴奋?”周永昌生忽然看过来。
所有人都看向柯景阳。
柯景阳定了定神:“不是不兴奋,是在算账,投多少合适。”
“李总想投多少?”
“我手头能动用的,大概五千万。”柯景阳说了个数字。不能太少,显得没实力;也不能太多,万一以后要追缴资金呢?
柯景阳勉强笑了笑。
“好了,核心内容就这些。”周永昌生站起来,“各位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今晚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外传。否则……”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很明显。
“当然当然!”
“周总放心,我们都懂规矩!”
众人纷纷表态。
“那现在,大家可以回宴会厅继续放松,或者……楼上有准备好的房间,可以休息。”周永昌生意味深长地说,“有特殊需求的,可以跟工作人员说,我们会安排。”
特殊需求?
柯景阳心里一紧,这地方还有这种服务?
他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回到宴会厅。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但宴会厅里依然热闹,甚至更热闹了,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赌桌旁玩牌,有人搂着女伴调笑。
这就是他们的庆祝方式。在收割开始前,提前狂欢。
柯景阳走到露台,想透透气。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拿出手机,想给陈薇发信息,但发现信号全无,果然被屏蔽了。
现在怎么办?录音已经录下了,最核心的证据,但他出不去,也传不出去。
正焦虑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明轩。
“李总一个人在这儿?”
“透透气。”柯景阳说。
周明轩走到栏杆旁,和他并排站着,看向远处的城市夜景。
“夜景不错。”他说。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周明轩忽然开口,“你觉得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很突然。
柯景阳谨慎地回答:“很有魄力,很……厉害。”
“厉害?”周明轩笑了,笑得有点苦,“是啊,很厉害。能把收割散户,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确实厉害。”
柯景阳心里一动,这话里有话。
“周公子好像……不太认同?”
周明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李总,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吗?”
“什么?”
“当警察。”周明轩说,“那时候我觉得,警察能抓坏人,能维护正义,很酷。”
他顿了顿:“后来我父亲说,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只有聪明人和傻子。他说,我们要做聪明人。”
“那你现在觉得呢?”
周明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柯景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觉得……我可能既不是好人,也不是聪明人。我只是……习惯了。”
这话里的疲惫和矛盾,听起来很真实。
柯景阳看着他:“周公子,如果你有机会,重新选择……”
“没有如果。”周明轩打断他的话,“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
他转身面对柯景阳:“李总,给你一个忠告,拿了钱,就好好享受生活。别想太多,想多了……容易出事。”
说完,他拍了拍柯景阳的肩膀,走了。
柯景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周明轩刚才那番话,是在暗示什么吗?是警告?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凌晨一点,宴会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有的去了楼上房间,有的已经离开。
柯景阳看了看表。离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决定找个机会走去。
走到门口,保安拦住:“李先生,周总交代,要等司机来接。”
“我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柯景阳说。
“那我去请示一下周总。”
保安用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说:“周总说,让您去他书房等一下,他会送您。”
书房?
柯景阳心里一紧,但只能点头:“好。”
他跟着保安上楼,来到三楼的书房。保安推开门:“您稍等。”
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文件。
柯景阳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定在一处。
最上层的一个格子里,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和他之前得到的线索一模一样。
难道这就是周永昌生的“黑账本”?
他心跳加速,但不敢轻举妄动,书房里可能有监控。
正想着,门开了。
周永昌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酒。
“李总,这么急着走?”
“有点累了,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柯景阳说。
“理解。”周永昌生在书桌后坐下,“不过李总,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什么事?”
周永昌生盯着他,眼神锐利:“李总,你到底是什么人?”
空气瞬间凝固。
柯景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凉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周总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永昌慢慢地说,“你今晚问的问题,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像一个普通的投资人。”
“我在香城,做了这么多年投资,懂些技术很正常。”
“是吗?”周永昌生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那李总应该知道,香城‘景轩国际’破产清算的具体时间吧?”
柯景阳脑子里,飞快地回忆陈薇给的资料:“2019年6月。”
“错。”周永昌转身,“是2019年8月。我特意查了法院的公告。”
完了。
资料有误。
柯景阳后背冒出冷汗,但表面上还在挣扎:“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过去这么久了……”
“记错了?”周永昌笑了,“李总,别演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李景轩。”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一个按钮。
书房的门“咔嗒”一声,锁死了。
“现在,”周永昌生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新月城证监会?还是……那个叫陈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