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柯景阳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城市的车水马龙。
这套房是陈薇安排的,说是“让李景轩先生,提前适应高端环境”。说白了,就是怕他回家露出马脚,被林小雨看出不对劲。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西装、手表、皮鞋都整齐地摆在床上,像等待上阵的盔甲。那支钢笔,录音笔就在手边,柯景阳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他想给林小雨打电话。
手机拿在手里,解锁,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最后他退出来,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这是陈薇给的,说比普通通讯安全。
“小雨,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没有联系你,照顾好自己和念念。书房抽屉最底层,有一个信封,里面有些钱,够你们用一阵。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发送。
几乎是瞬间,对话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
“柯景阳你什么意思?大半夜发这种话?你现在在哪里?”
柯景阳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接电话!”
手机立刻响了,是林小雨的来电。柯景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
“喂什么喂!你现在在哪?!”林小雨的声音,带着怒气,还有一丝……慌乱。
“在……外面,跟王叔他们谈事情。”柯景阳尽量让声音平稳。
“谈什么事情需要说‘如果明天没联系你’这种话?”林小雨那边,传来孩子含糊的哭声,她压低声音哄了几句,又转回来,“柯景阳,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柯景阳沉默。
“说话啊!”
“小雨,”柯景阳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我必须去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为了对得起良心。”
“良心?你的良心就是让你去冒险,然后让我和孩子,在家里担惊受怕?”林小雨的声音在发抖,“上次你去周家,那个什么会所,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身上有烟味酒味,还有……你说实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柯景阳闭上眼:“我在做正确的事。”
“正确?你连命都不要了,还正确?”林小雨哭了,压抑的抽泣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念念今天刚退烧,一直喊爸爸……你就不能为了我们,安分一点吗?”
柯景阳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王念清晰的哭声,应该是被妈妈的情绪吵醒了,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爸爸……呜呜……要爸爸……”
林小雨抱着孩子哄:“念念不哭,爸爸在忙,明天就回来了……”
“不要明天……现在就要爸爸……爸爸……”
孩子的哭声像刀子,一刀刀扎在柯景阳心上。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小雨,”他声音嘶哑,“你让念念听电话。”
那边窸窸窣窣一阵,然后传来女儿带着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声音:“爸爸……”
“念念,爸爸在。”柯景阳感觉眼眶发热,“念念乖,听妈妈的话,爸爸明天……明天一定回来。”
“真的?”
“真的。”
“拉钩……”
“好,拉钩,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电话那边,王念抽抽搭搭地,做了一个拉钩的动作。虽然柯景阳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女儿伸出小拇指的样子。
“爸爸要说话算话……”王念还在抽泣。
“算话。”柯景阳说,“念念先睡觉,睡醒了,爸爸就回来了。”
又哄了几句,孩子总算不哭了。林小雨接过电话,声音很冷:“柯景阳,我不管你今晚,要去做什么,但你记住,你答应女儿了。你要是敢食言……”
她没说完,但柯景阳懂。
“我不会食言。”他说,“等我回来,我们……我们好好过日子。”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久到柯景阳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她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柯景阳才缓缓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这个城市这么亮,可有多少光照不到的角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薇。
柯景阳接通,没说话。
“最后确认一次,”陈薇的声音很平静,“三个原则,背给我听。”
柯景阳深吸一口气:“第一,不主动问敏感问题;第二,不碰周家提供的任何食物饮料;第三,凌晨三点前必须离场。”
“还有呢?”
“钢笔录音笔在左边内袋,按一下开始,按两下停止;纽扣摄像头在第二颗扣子,角度调好了;备用录音器在皮带扣里。”
“定位药丸呢?”
柯景阳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一颗白色药丸:“在这儿。”
“现在吃了。”陈薇说,“这药丸进入体内后,会在肠道溶解,释放出微型定位器,直径不到一毫米,不会被金属探测器发现。如果……如果你被囚禁,我们能在24小时内定位到你。”
柯景阳拧开瓶盖,倒出药丸,放在手心。
白色的小药丸,看起来很普通。
“吃了它,就没有回头路了。”陈薇说,“药效期间,你不能做ct,或x光检查,否则定位器会暴露。也不能……死得太快,尸体温度下降后,信号会减弱。”
柯景阳笑了,笑得很苦:“你还真是考虑周全。”
“必须周全。”陈薇说,“你这条命,现在很值钱。”
柯景阳没再犹豫,把药丸扔进嘴里,就着桌子上的矿泉水,吞了下去。
“什么味道?”陈薇问。
“没味道。”
“那就对了。”陈薇顿了顿,“司机半小时后到楼下,车牌尾号668,黑色奔驰。司机会直接送你去云顶会所,到门口后你自己进去,他不会陪你。”
“明白。”
“还有,”陈薇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今晚……小心点。我收到消息,周家这次请的安保很严,所有客人都会被搜身,金属探测器、x光机都有。你的钢笔可能会被查出来。”
柯景阳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钢笔是特制的,外壳是特殊合金,探测器会显示‘低金属含量’,类似眼镜框或皮带扣。如果他们问,你就说是定制钢笔,里面有少量金属装饰。”陈薇说,“但纽扣摄像头……可能过不了x光。”
“那还戴吗?”
“戴,但要做好准备。”陈薇说,“如果他们要你脱外套检查,或者用x光扫,你就主动把钢笔交出去,说这个比较贵重,怕弄坏。然后趁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柯景阳皱了皱眉:“这招有用吗?”
“看运气,听天由命吧。”陈薇很诚实,“也有可能没用,然后你当场暴露。”
“这……”
“害怕了?”
“有点。”柯景阳承认,“但怕也得去。”
陈薇在电话那头笑了,难得的温和:“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执行卧底任务时,也像你现在这样,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想着要是明天回不来,该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回来了,但我的搭档没回来。”陈薇的声音很轻,“他暴露了,被对方发现,死在一条小巷里。我去收尸的时候,他身上,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连墓碑都不能刻真名。”
柯景阳沉默。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陈薇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老婆孩子,也为了……那些还在等一个公道的人。”
“我知道。”
“先挂了。祝你好运。”
电话断了。
柯景阳放下手机,走回床边,开始换衣服。衬衫、西裤、袜子、皮鞋,一件件穿上,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是西装外套。
他拿起那件深灰色西装,手指拂过第二颗纽扣,那里藏着摄像头。又摸了摸左边内袋,钢笔的轮廓清晰可辨。
穿好外套,他站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冷静的眼睛。
不像柯景阳,也不完全像李景轩。
像……一个准备好上战场的士兵。
手机震了一下,是司机发来的信息:“李先生,我已到酒店楼下了。”
柯景阳回:“马上下来。”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手表戴好了,钱包里有一沓现金,和几张卡都是假的,但能刷,手机调成静音,备用录音器在皮带扣里……
都齐了。
他拿起房卡,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床很整洁,仿佛没人睡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面试工作时,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说:“别紧张,好好表现。”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他已不再年轻,未来也好像窄得只剩下眼前这条路。
但他还是要走。
推开门,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
柯景阳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咔嗒”一声,锁死了这个夜晚,也锁死了所有退路。
电梯从三十层缓缓下降,数字一层层跳动。
他想起女儿拉钩时的小拇指,想起林小雨含泪的眼睛,想起王叔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菜市场陈姨说的“雨天少进叶菜”
所有的片段,所有的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门开了。
酒店大堂灯火辉煌,穿着体面的客人来来往往。柯景阳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微微点头:“李先生。”
柯景阳没说话,径直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司机上车,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
“李先生,到云顶会所,大概需要二十五分钟。”司机说,“您可以休息一下。”
柯景阳“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在眼皮上流动,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颗定位药丸,现在应该,已经在胃里开始溶解了吧?
如果今晚顺利,明天它就会随排泄物离开身体,无声无息。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后退,像一个绚烂又冷漠的梦。
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屏保,那是他和林小雨、王念的合影,去年在公园拍的,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手指摩挲着屏幕,然后按下锁屏键。
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领带,调整了坐姿。
从现在开始,他是李景轩。
香城来的富商。
准备去参加一场奢华的投资晚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车在往前开,路在脚下。
而路的尽头,是龙潭虎穴,也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但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路,足够他走完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