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四点,柯景阳正在对着镜子,练习如何优雅地切雪茄。老赵说“真正抽雪茄的人,不会用剪刀,而是用雪茄刀,而且切的角度要准,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陈薇的电话打来了。
“马上到安全屋来,现在。”
声音很急。
柯景阳扔下雪茄刀,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赵在后面喊:“雪茄刀八百!弄坏了从你工资里扣!”
安全屋其实是个老小区的地下室,入口伪装成配电间。柯景阳钻进去时,陈薇正对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显得脸色很差。
“出什么事了?”柯景阳问。
陈薇没说话,把其中一台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繁体字,发件人显示是,香港一家商务调查公司。内容大致是:受周氏集团委托,对“李景轩”及其名下“景轩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进行背景核查,初步发现若干疑点,需进一步核实……
邮件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周家在查你。”陈薇说,“而且是通过正规的香港调查公司,不是小混混。”
柯景阳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们发现了什么?”
“暂时还没有。”陈薇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文件,“但他们要查的东西很细:公司注册记录、历年审计报告、银行往来流水、甚至……李景轩本人的出入境记录。”
柯景阳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们不是准备了公司资料吗?”
“准备了,但不够。”陈薇指着屏幕,“我们做的公司网站,只有基础信息;审计报告,只做了近三年的;银行流水虽然漂亮,但没有对应的税务记录。最重要的是,”
她调出第三份文件,是一张照片:香港公司注册处的大门。
“周家派人去了实地。”陈薇声音低沉,“虽然我们提前,在注册处‘安排’了记录,但如果他们,找内部人员调原始档案,或者查电子系统的操作日志……”
“会露馅。”柯景阳接话。
“不是会,是已经露了。”陈薇揉着太阳穴,“半小时前,调查公司发了第二封邮件,说在注册处查到‘景轩国际’的公司档案,有近期修改痕迹,怀疑是伪造。”
地下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柯景阳感觉喉咙发干:“那……今晚还能去吗?”
“去,必须去。”陈薇站起来,开始踱步,“周家这个时候加强核查,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如果今晚你不出现,就等于坐实了,他们的怀疑。到时候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接近就难了。”
“可要是去了,当场被揭穿了呢?”
陈薇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老赵教了你三天,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临场发挥。”
这话说得轻巧,但柯景阳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如果搞砸了,后果自负。
“现在怎么办?”他问。
“补救。”陈薇坐回电脑前,开始疯狂敲键盘,“第一,立刻做一个完整的公司网站,历史追溯到十年前,要有新闻动态、投资案例、团队介绍,所有页面都要有。”
她对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说:“小吴,给你两小时。”
小吴脸都白了:“陈姐,两小时做一个十年历史的公司网站?这……”
“做不出来就滚蛋。”陈薇头也不抬,“第二,联系香港那边的媒体,买三篇‘李景轩’的专访,或报道,要看起来像多年前的。内容模板我发你。”
另一个技术员举手:“陈姐,香港媒体很贵,而且时间这么紧……”
“钱不是问题。”陈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刷这张,额度五十万。我要在今天下午六点前,看到三篇像样的报道,出现在网络上。”
技术员接过卡,手有点抖。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陈薇转向柯景阳,“李景轩本人,需要一些‘历史痕迹’。”
“什么痕迹?”
“比如,他应该参加过,某些高端活动,有照片为证;和某些名人合过影;甚至在一些慈善晚宴上捐过款。”陈薇调出一张照片,是香港某个慈善晚宴的合影,里面有几个柯景阳,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面孔,“我们需要把你p进去,而且要p得天衣无缝。”
柯景阳看着那张照片:“现在p?来得及吗?”
“已经在做了。”陈薇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半成品,都是柯景阳的头像,被p到不同场景里,游艇派对、高尔夫球场、酒会合影……
技术员小吴插嘴:“但这些都是静态照片,如果周家查动态视频怎么办?比如活动录像?”
陈薇沉默了几秒:“那就做视频。”
“做视频?”小吴差点跳起来,“陈姐,视频合成需要时间,还要动作捕捉、光影匹配……”
“那就做最简单的。”陈薇说,“找一段真实的慈善晚宴视频,把李景轩p进背景人群里,只露侧脸,不要正面。周家就算查,也不可能每帧都仔细看。”
小吴哭丧着脸:“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薇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翡翠之夜七点开始。你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整个地下室,都陷入了疯狂的忙碌: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技术员们压低的讨论声。柯景阳站在中间,像个局外人。
他忍不住问:“陈薇,这样做真的能骗过去吗?周家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伪造……”
“所以还有第四步。”陈薇忽然抬头,眼神复杂,“打点。”
“打点什么?”
“周家在香港的核查渠道,不会只有一家调查公司。他们肯定还会,通过私人关系,找政府内部的人查档案。”陈薇压低声音,“我们提前打点好了,其中几个关键节点。”
柯景阳一愣:“你们能打点周家的人?”
“不是周家的人,是香港那边负责核查的人。”陈薇说,“只要钱给够,他们可以‘适当’修改核查结论,或者……拖延时间。”
“拖延?”
“对。比如,他们可以告诉周家:核查需要更多时间,初步来看没有问题,但细节还需要核实。这样就能拖过今晚。只要今晚你能拿到证据,之后周家就算发现你是假的,也晚了。”
柯景阳听得心惊肉跳:“这得花多少钱?”
“很多。”陈薇说,“但值得。”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陈薇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柯景阳忽然明白了:“王叔留下的?”
“一部分。”陈薇移开视线,“还有一部分……是‘上面’的特批经费。”
“上面?你的上级?”
“别问那么多。”陈薇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为了今晚的行动,我们已经动用了,能动的所有资源。如果失败……”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柯景阳突然感觉,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他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手还在抖。
小吴突然喊道:“陈姐!出问题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香港那边刚传来消息,周家又加码了。”小吴盯着屏幕,脸都绿了,“他们……他们要求调查公司,查李景轩的维基百科词条。”
陈薇骂了句脏话。
柯景阳不懂:“维基百科怎么了?”
“维基百科是公开编辑的,但有一定审核机制。”陈薇解释,“如果李景轩有维基百科词条,说明他确实,是个有公众影响力的人物。但我们现在,现做的词条,很容易被看出是新建的,编辑历史、创建时间、参考资料,这些都会暴露。”
“那怎么办?”
“做。”陈薇咬牙,“不仅要做得快,还要做得真。”
她亲自坐到电脑前,打开维基百科的编辑界面。柯景阳凑过去看,只见陈薇手指翻飞,开始填写词条内容:
生平、经历、投资案例、社会活动……
每填一项,陈薇都会加上,参考资料链接,链接指向的,正是他们刚做出来的,那些假新闻、假报道。
“但这些参考资料,是刚上线的,维基百科的审核员,会发现时间不对劲。”小吴提醒。
“所以需要‘旧链接’。”陈薇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堆看起来,很古老的网页存档,“这些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历史网页’,发布时间都在三到五年前。现在只要把它们重新上线,伪装成一直存在的样子。”
“这能做到?”
“能,但需要黑进几个,已经关停的网站服务器,把我们的页面放进去。”陈薇看向,另一个技术员,“老猫,这个你擅长。”
被叫做老猫的,是个秃顶中年人,一直在角落默默抽烟。他掐灭烟头:“给我十五分钟。”
然后开始敲键盘,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柯景阳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为了一个虚构的身份拼命。他忽然觉得挺荒谬,自己,一个几个月前,还在送外卖、炒股亏得底朝天的普通人,现在居然要伪装成香港富豪,去捅一个,盘踞了三十年的,金融巨鳄的马蜂窝。
而为了这个伪装,一群人在暗处,做着近乎黑客帝国的事。
“陈薇。”他轻声说,“如果今晚我失败了,你们这些努力……”
“那就白费了。”陈薇头也不回,“所以你最好别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五点十分,公司网站上线。
五点二十五分,三篇媒体报道,出现在几家,香港财经媒体的“历史文章”栏目里,当然是假的,但看起来很像真的。
五点四十,维基百科词条创建完成,状态显示“正在审核”。
五点五十,老猫搞定“历史网页”,那些三年前的“旧闻”重新出现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
五点五十五,陈薇接到一个加密电话。
她听了几句,脸色稍缓,挂断后对柯景阳说:“香港那边搞定了。核查人员给周家的初步反馈是‘身份基本属实,但部分细节需进一步核实’,建议‘可先接触观察’。”
柯景阳长舒一口气。
但陈薇接下来的话,让他又紧张起来:“但这只是第一关。今晚见到周家人,他们肯定会当面试探你。到时候,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六点。
离出发还有一小时。
陈薇把柯景阳拉到一边,低声说:“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我们打点香港核查人员的事,可能被……某些人知道了。”
柯景阳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我的上级刚才来电话,问我为什么,动用那么大一笔经费,还动用了香港的关系网。”陈薇的眼神闪烁,“我搪塞过去了,但他好像不太信。”
“你是说,你的上级可能……”
“我不知道。”陈薇摇头,“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今晚,你不仅要防周家,还要防……可能来自我们这边的风险。”
柯景阳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几拍。
“但你还是要我去?”
“必须去。”陈薇看着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收手,等于承认我们有鬼。只有拿到证据,我们才有主动权。”
柯景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伸头一刀,缩头边是一刀。我去。”
陈薇拍拍他的肩膀:“车已经在楼下了,司机会送你去云顶会所。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持冷静。你是李景轩,香港来的富商,见过大世面。”
柯景阳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陈薇。”
“嗯?”
“如果我今晚回不来,”柯景阳说,“帮我照顾小雨和念念。”
陈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这话说得像遗言。别这么丧气,你可是柯景阳,从破产到站起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柯景阳也笑了:“对,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蓝莹莹的屏幕光,也隔绝了那群,还在奋战的技术员。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柯景阳顺着楼梯往上走,一步,又一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雨发来的微信:
“念念退烧了,现在活蹦乱跳的。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柯景阳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可能要很晚。汤给我留着,明天喝。”
发送。
他收起手机,推开一楼的门。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金色的光芒洒满街道。
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看见他,下车拉开了后门。
“李先生,请。”
柯景阳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世界安静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朝着城市最繁华的方向,朝着那个灯火通明、也危机四伏的夜晚。
后视镜里,安全屋所在的老小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柯景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是李景轩。
香港来的。
做航运起家。
喜欢红酒和雪茄。
有个女儿,两岁了,今天发烧了,但已经退了。
我是李景轩。
我是李景轩。
我是……柯景阳。
他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车窗外,华灯初上。
夜,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