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黑色奔驰车,停在“云顶国际会所”的金色旋转门前。
柯景阳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整栋建筑,像一颗巨大的黑色钻石,表面覆盖着深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安,腰板笔直得像标枪。
“李先生,到了。”司机低声说,“需要我在这里等吗?”
“不用。”柯景阳推开车门,“你先回去。”
“陈小姐交代,让我等到凌晨三点。”
柯景阳顿了顿:“那……找个地方休息吧,别停在这儿。”
他下车,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走向旋转门。
保安伸手拦住:“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柯景阳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黑色烫金卡片。保安接过,用一个小型扫描仪,扫了一下,绿灯亮起。
“李景轩先生,欢迎欢迎。”保安侧身让开,“请进大厅进行安全检查。”
安全检查?柯景阳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好的。”
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将他送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厅挑高至少有十米,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如星河。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
正前方是一道安检门,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一台x光机,以及一个手持金属探测器的女安检员。
陈薇说得没错,果然很严。
柯景阳走过去,女安检员微笑着伸出手:“李先生,请将随身物品放在托盘里。”
他掏出手机、钱包、钢笔,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钢笔放了上去。
“这支笔……”女安检员拿起钢笔看了看。
“定制款,里面有少量金属装饰。”柯景阳尽量语气随意,“比较贵重,麻烦小心些。”
女安检员点点头,把钢笔放进托盘,然后示意他走过安检门。
警报响了。
女安检员拿起手持探测器:“李先生,请转身。”
探测器从他肩膀扫到脚踝,在西装第二颗纽扣位置,也就是摄像头的位置,发出持续的蜂鸣声。
“纽扣是金属的?”女安检员问。
“是的,装饰扣。”柯景阳心跳加速,但表情不变,“需要我解开外套检查吗?”
他主动伸手去解西装扣子,动作自然。这个举动,反而让女安检员犹豫了一下,通常客人不会这么配合。
“不用了。”她放下探测器,“请进。”
柯景阳暗暗松了一口气,拿起托盘里的东西,钢笔重新插回内袋。经过x光机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黑色西装在屏幕上,是一团模糊的阴影,纽扣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亮点。
但安检员似乎没在意。
过了安检,一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走了过来,笑容甜美:“李先生,这边请。周总正在贵宾厅等您。”
柯景阳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现代艺术画,抽象得让人看不懂。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门楣上刻着“翡翠厅”三个字。
迎宾小姐推开门。
里面的喧哗声瞬间涌了出来。
大厅比想象中更大,至少有两三百平米。水晶灯下,几十个男女,三五成群地站着交谈,手里拿着香槟或红酒。男人们都穿着定制西装,女人们则是晚礼服,珠光宝气。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味、香水味,还有……金钱的味道。
柯景阳刚走进去,一个身影就迎了过来。
周永昌。
虽然只在照片和远距离见过,但柯景阳一眼就认出了他。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微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李总!”周永昌伸出手,声音洪亮,“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香港来了位青年才俊,今天总算见到了!”
柯景阳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带着明显的试探。
“周总客气了。”柯景阳用力回握,不卑不亢,“早就听说新月城周总的大名,今天能来参加翡翠之夜,是我的荣幸。”
两人握手持续了三秒,像是在角力。
最后周永昌先松手,哈哈大笑:“李总手劲不错!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他转身时,柯景阳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周明轩。
三年不见,周明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穿着铁灰色西装,头发剪得很短,眼神比当年更锐利。他就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沉默的影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碰。
那一秒,柯景阳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周明轩的眼神里,有瞬间的波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认出我了吗?柯景阳心里在打鼓。
“这位是我儿子,明轩。”周永昌介绍,“明轩,这位是香港的李景轩李总,做航运和投资的,年轻有为啊!”
周明轩伸出手:“李总,幸会。”
柯景阳握住他的手,力道正常,没有试探。
“周公子,幸会。”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周明轩退后半步,继续扮演着“接班人”的角色,不再说话。
“李总从香港过来,路上辛苦了吧?”周永昌热情地揽着柯景阳的肩膀,往里面走,“今晚一定好好放松放松!我们准备了最好的酒,最好的雪茄,还有……最好的项目!”
周围几个客人围过来,周永昌一一介绍:
“这位是张行长,华商银行的……”
“这位是刘局长,新月城证监会的……”
“这位是王总,做房地产的,新城那个项目就是他……”
每个名字都如雷贯耳,每个面孔都在财经新闻里出现过。柯景阳微笑着点头、握手、寒暄,心里却越来越沉。这些人,都是周家的人脉网。
难怪周家能在新月城盘踞三十年。
“李总这次来内地,是打算看看什么方向啊?”张行长问,手里晃着红酒杯。
“主要是想找些有潜力的实业项目。”柯景阳按照准备好的说辞,“香港那边金融太虚了,还是实业踏实。”
“实业好啊!”王总拍手,“我手头正好有个新材料项目,新月城政府扶持的,李总有没有兴趣聊聊?”
“当然,会后详谈。”
寒暄一圈,周永昌拍拍手:“各位!各位请静一静!”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周永昌走到中央的小舞台上,拿起话筒。灯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舞台上的主角。
“欢迎大家来到翡翠之夜,一年两度的老友聚会。”他声音洪亮,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场,“在座的都是老朋友,也有几位新朋友,比如从香城远道而来的李总。”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柯景阳,他微微颔首。
“今晚没有记者,没有外人,只有我们自己人。”周永昌环视全场,“所以我说话就直接点了。在这里,没有法律。”
他顿了顿,等这句话的份量沉下去。
“只有规则。”
“我们的规则。”
台下有人轻笑,有人点头,有人举杯示意。
“什么是我们的规则?”周永昌继续说,“简单说就是:有钱一起赚,有难……自己扛。”
笑声更大了,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当然,开个玩笑。”周永昌也笑了,“我的意思是,在这个房间里,信息共享,资源共享。你看到的机会,可以分享;你需要帮助,可以开口。但出了这个门……”
他笑容一收:“今晚听到的、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管不住嘴。”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
“好了,严肃的话说完了。”周永昌又恢复了笑容,“接下来,请大家尽情享受。酒水自取,雪茄管够。八点半,我们在隔壁会议室,开始今晚的正题。今年的‘重点项目’介绍。”
掌声响起来。
周永昌走下舞台,径直走向柯景阳:“李总,感觉如何?”
“很震撼。”柯景阳实话实说,“周总的气场,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李总过奖了。”周永昌递给他一杯香槟,“来,先喝一杯,暖暖场。”
柯景阳接过酒杯,但没喝,陈薇交代过,不碰任何周家提供的饮食。他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让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荡漾。
“怎么,李总不喝酒?”周永昌眼睛微眯。
“最近胃不太好,医生让少喝。”柯景阳面不改色,“不过这么好的酒,闻闻香气也是享受。”
他举起杯子到鼻尖,做出闻香的动作,然后放下。
周永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理解理解,身体要紧。那李总随意,我再去招呼其他客人。”
他转身离开,走向另一群客人。
柯景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杯没喝的香槟,感觉后背有汗。
刚才周永昌的眼神……是在试探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周明轩,正站在不远处的吧台旁,独自喝着威士忌。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周明轩举了举杯,然后转过头去。
那是什么意思?
柯景阳看不懂。
他把香槟放在侍者经过的托盘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假装要写字,实则按下录音键,陈薇说,这种场合的闲聊,往往能透露出重要信息。
然后他走向人群,开始扮演“李景轩”。
第一个找他搭话的,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做矿产的。
“李总从香城来,对内地矿业有兴趣吗?”秃顶男人递上名片,“我手头有几个矿,证件齐全,就是缺少资金开发。”
“可以考虑考虑。”柯景阳接过名片,“不过矿产投资周期长,风险也大。”
“风险?”秃顶男人压低声音,“有周总罩着,能有什么风险?政策、环保、劳工……所有麻烦,周总都能摆平。你只管投钱,等着分红就行。”
“这么厉害?”
“那当然。”秃顶男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周总上面有人,很上面。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三十年不倒?”
柯景阳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微笑:“那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呀!”秃顶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来的都是想上船的。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又聊了几句,秃顶男人被另一个人叫走了。
柯景阳走到角落,假装看墙上的画,实则快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关键词:矿业、政策摆平、上面有人。
他抬起头,发现周明轩正朝他走来。
心跳瞬间加速。
“李总对这幅画感兴趣?”周明轩停在旁边,也看向那幅画,抽象得很,就是一堆色块。
“还行,就是看不懂。”柯景阳实话实说。
“我也看不懂。”周明轩说,“但我父亲喜欢,说这种画才有‘想象空间’。”
他转头看向柯景阳:“李总喜欢有想象空间的东西吗?”
这话里有话。
柯景阳谨慎回答:“投资嘛,就是投想象空间。但想象不能脱离现实。”
周明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说得好。不过有时候,现实比想象更……魔幻。”
他顿了顿,忽然问:“李总从香城来,应该知道中环那家‘陆羽茶室’吧?”
柯景阳心里咯噔一下,他根本没去过香城,哪里知道什么茶室?
但陈薇给他准备的材料里有提到,那是香城老牌茶楼,很多富商喜欢去。
“知道,但很少去。”柯景阳说,“我更喜欢‘莲香楼’。”
这是标准答案,如果对方是试探,这个回答没问题。
周明轩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八点半的会议,李总一定要参加。今年的重点项目……很有意思。”
他说“很有意思”时,语气有些微妙。
然后他转身走了。
柯景阳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出汗。
刚才那番对话,是试探吗?如果是,自己过关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周永昌说的“规则”,正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无声地运转。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分。
距离八点半的会议,还有五十分钟。
柯景阳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人群。
钢笔在口袋里,录音键已经按下。
纽扣在胸前,摄像头正对前方。
而他,必须演好“李景轩”,在这个没有法律、只有规则的地方。
生存下去。
然后,拿到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