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水汽混合着皂荚与灵植的淡淡清香,在寂静的室内无声弥漫。萧沉顺从地躺在榻上,甚至自己将满头墨发都顺到了外侧,铺散如瀑。他闭着眼,长睫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我挽起衣袖,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地舀起温水,缓缓浇湿他的头发。水流划过指缝,也划过他冰凉的发丝。
我取了些许带有清冽松柏气息的洁发凝膏,在掌心化开,然后轻轻拢住他的头发,开始揉搓。泡沫渐起,细腻的触感和熟悉的香气在指尖弥漫。这难得的、近乎平凡的亲密时刻,让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略微一松。
目光落在他平静的眉眼上,想起白日里孕果的事,他瞬间的僵硬和之后长久的冷漠,我看在眼里。
“白日……”我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如同怕惊扰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宁静,“看你听了孕果的事后,不太高兴。”
手下揉搓的动作未停,我能感觉到他头皮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指尖穿梭在发间,带着安抚的力度。
“对那孕果,你是怎么想的?”
我问,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淀着太多东西的眸子,先是向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极快,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湮灭。然后,他的视线便投向虚无的前方。
“我没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的疏离,
“之前说过了,但凭妻主吩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涩意,继续揉搓着他的头发,语气尽量平和地解释:
“我现在没考虑过孩子的事。而且那孕果……”
我顿了顿,想起那东西诡异的光泽和活物般隐隐不详的气息,
“看着就很怪异,不知道对人身体,和修为到底有什么影响。是否暗藏隐患。”
“我们是外界来的,不必拘泥凤翔国这些虚礼。”
更重要的是,我回想起他当时几乎微不可察的僵硬瑟缩。
“况且……我觉得你,好像也有些怕那东西。”
我的声音更软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保证,
“你放心,我绝不会逼迫你用那个,你安心便是。”
话说完,我等了片刻。手下是他温顺的头发,耳边只有水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安心?”
他突然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玩味的语气。
然后,他再次开口,话锋却陡转,他侧了侧头,目光似乎穿透蒸腾的水汽,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试探:
“如果……我想给妻主生孩子呢?妻主明日,可以赐我孕果吗?”
我揉搓他头发的动作猛地一滞。
萧沉在说什么?!
他愿意为我生孩子?!
惊喜让我的呼吸屏住,动作僵持,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但理智很快回笼,他那试探的语气,孕果那未知的诡异。
“萧沉,”
我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发紧,心脏却莫名收紧。
“这不是儿戏。你现在失忆了,前尘往事俱不分明,身体情况也未明,我岂能让你贸然用这等来历不明之物,承受孕育之苦?”
“这是为你好。我不能那样自私……不能等你恢复记忆后,为此恨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
“我失忆了……所以,不配为妻主诞下子嗣,是吗?”
不等我反应,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箭矢,带着压抑已久的冰棱,直刺而来:
“那妻主……”
“为什么偏要在我失忆时,得到我的身子?”
“为什么偏要在我失忆时,与我成婚?”
“为什么偏要在我失忆时,一遍遍逼问现在的我,爱不爱你?”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我刚刚试图构建的、脆弱的平静水面上。
我为他洗头发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水珠顺着他额角的发丝,一滴,一滴,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水汽还在无声升腾。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所有辩解、所有道理、所有强势或笨拙的借口,在他这串平静却致命的追问下,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是啊,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害怕他恢复记忆后不再属于我。
因为我贪婪。贪恋这失忆后唯一留在我身边的他。
因为我偏执。偏执地想从这片空白中,确认一份纯粹属于现在的、不受过往恩怨污染的……归属。
这些心思,翻滚在胸腔,灼烧着理智,却无法宣之于口。
过了许久,久到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我才听到自己用近乎气声的、带着一丝颤抖的语调,吐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答案:
“……是因为我爱你,萧沉。”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怔住了。
没有咆哮,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坦诚。
它听起来如此软弱,如此没有说服力,却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我本以为会迎来他更猛烈的嘲讽,或是更冰冷的沉默。
但他没有。
他似乎也愣住了。
然后,他沉默着,那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我都以为时间真的凝固了。
沉默笼罩下来,只有水流滴答的轻响。他眼中的冰棱,在那句直白到笨拙的告白冲击下,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又过了片刻,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子嗣的事……就按妻主的意思吧。”
他顿了顿,又说:“水凉了。”
我如梦初醒,指尖微动,灵力注入水中,试了试温度,问:“温度可以吗?”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短暂的寂静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探究般的疲惫:
“楚倾。”
“就按你说的,爱我。”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那你能告诉我……你爱我什么吗?或者说……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诘问更让我茫然。
我爱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
我重新开始动作,捧起温热的水流,小心地冲淋着他发间的泡沫。水流哗哗,给了我一点斟酌语言的时间。
这个问题,两世纠缠,我似乎从未如此清晰地去梳理过。
我想了想,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一边慢慢说道,思绪仿佛也随着水流,回溯到遥远的前尘,
“爱什么?”
“之前……给你说过一些。我们有两世的缘分。”
“前世的我,喜欢你……”
“是因为我无法抗拒地被你吸引……那感觉说不清楚,或许是你说话时看我的眼神,又或许是你立于千军万马前沉默坚定的侧影。”
“也因为遇见你,让我觉得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更完整的自己。十年军旅,那时我觉得,只要能追着你的光,我就能一直向前。”
那是追逐他的背影,在沙场上磨砺出的锋芒与坚韧,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久远的、烽火连天的记忆。
“前世,我对你告白了十次。”
每一次,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越来越深的绝望。
“……你拒绝了十次。”
说到这里,我指尖无意识地停顿了一瞬,水流声里,我的声音平缓,却蕴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惊涛骇浪。
“最后一次,你说……我们今生有缘无份。”
“但若有来生,愿你与我阴阳互换,以偿深情。”
“就像,我曾对你那般深情地对我,许我来世姻缘。”
我能感觉到,萧沉的身体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呼吸一屏,身侧的指节按在榻上微微发白。
“后来……前世你我,皆战死沙场。”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酸楚,
“今生相遇,前世种种已隔了太久,又有太多误会,早已分辨不清了。”我轻轻拨开他被水润湿的额发。
“你既然来寻我……我与你虚承师徒之名时,便认定,你是我的人。”
我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带着一种执拗的确认。
“我必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泡沫冲净,露出他乌黑顺滑的发丝,我拿起柔软的细棉布,开始为他擦拭。
“无论你修为如何,记忆如何……你就是你。”
“那份吸引,从未因你是将军还是囚徒,是记得还是遗忘,而有半分消减。”
我看着他闭着的眼睛,那弧度优美的下颌线,那紧抿的、总是显得疏离的唇。
“我爱的,我喜欢的……就是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无意识的收紧。
不知是否弄痛了他,指尖轻柔地抚过刚才扯到的发丝。
他终于坐起身,自己接过布巾,低头擦拭着发梢。他的侧脸在氤氲水汽后,显得有些模糊。
他擦头发的动作很慢,似乎在消化我的话。然后,我听到他极低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喃喃自语:“阴阳相错……来世姻缘?”
那声音里,似乎有一丝震惊,但很快,那震惊就被一片更深的晦暗所取代,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我的错觉。
我定了定神,拿起梳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继续说道:
“如今,我们终于修成正果,明天就要大婚了。”
我伸出手,轻轻为他梳理墨色如瀑的秀发。
“我们……忘记那些不愉快,从头开始,好不好?”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复杂得我难以解读。
良久,他薄唇微启,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承诺,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近乎认命般的决绝:
“……我们,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