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铺天盖地的红。
栖心居内外，目之所及，皆被浓烈到几乎灼眼的红绸、喜字、灯笼所覆盖。海风似乎也吹不散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某种喧嚣热浪的气息。
锣鼓喧天，丝竹悦耳，宾客如云，贺喜之声不绝于耳。洛惊澜麾下的女兵临时充作了护卫与迎宾，一个个铠甲外罩着红衫，倒也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我站在布置得庄重又喜庆的正厅内，一身繁复华丽的正红色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与云纹在光线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泽。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并非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恍惚的不真实感。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厅外那条铺着红毯的回廊。
直到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迎新人——！”
厅内的喧闹略微一静，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我的呼吸一窒，心跳在那一刻，仿佛也静止了一拍。
他来了。
萧沉在皓雪，绿夭等四名同样身着礼服的男侍簇拥下，缓缓出现在视线尽头，步入正厅。
他也穿着一身与我同色的正红喜服，只是形制更显颀长挺拔，腰封紧束，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清晰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执着一柄精致的玉骨却扇，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面容，只露出被玉冠束起的、鸦羽般的墨发，和一小截线条清晰冷白的下颌。那是凤翔国正夫大婚时的规矩，却扇需由妻主在礼成后亲手移开。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退潮，变得遥远而模糊。眼里只剩下那个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的红色身影。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肩宽腿长，步履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而庄重的风仪。
梦想成真？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惶惑。
太像一场梦了。
是真的吗？
扇子后面……真的是他吗？
两世纠葛，生死相隔，绝望寻找，痛苦磨合……
眼前这个穿着红衣，走向我的男人，
真的是马上要成为，
我名正言顺的夫君；
天下皆知的道侣；
此刻即将与我拜堂成礼的……萧沉吗？
我害怕这只是我执念产生的幻觉。
我需要立刻、马上确认，扇子后面，真的是他。
司仪还在念着冗长的祝词，宾客们含笑注视。
我却什么也听不清，看不到了。
我的眼中，只有那柄碍事的却扇，和扇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我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径直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执扇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腕。
他的手腕似乎僵了一下。
我指尖微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异常轻柔地，将那柄玉骨却扇，缓缓从他面前移开。
扇面轻移，先露出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我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此刻，那双总是沉淀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满堂的红，和我的倒影。有错愕，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还有更深处的、我看不懂的复杂暗流。
而另外半张脸上，起伏的疤痕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明亮的日光和红衣映衬下，清晰可见。但这丝毫未减损他此刻带给我的惊心动魄之感。红衣墨发，玉面薄唇，那种清冷与浓烈交织的矛盾气质，在喜服的衬托下达到了极致。
是萧沉！
真的是他。
一股滚烫的、酸涩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我。梦想成真的眩晕感如此强烈。
我甚至忘了场合，忘了宾客，忘了一切。我踮起脚尖，仰起脸，在他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将轻柔的一吻，印在了他光洁冰凉的额头上。
“萧沉，”
我贴着他额前的皮肤，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温柔，
“我真的很高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屏住。
下一瞬，他几乎是以一种仓皇的速度，猛地向后一仰头，避开了我唇瓣的触碰，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一把夺过我手中那柄却扇，“刷”地一下，重新严严实实地遮回了自己面前。
只留下一双犹自带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隔着扇沿上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地冲口而出：“楚倾！你……”
“哈哈哈哈哈——！”
“楚道友这也太心急了吧！”
“哎哟哟，天地还没拜，这合卺酒还没喝，就忍不住先亲上了！”
“行事就是不拘小节，率真！率真啊！”
满堂宾客愣怔片刻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和调侃声。洛惊澜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前仰后合。
也有一些目光，在却扇移开的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沉那半张毁容的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语气带着玩味和审视：
“啧啧，竟然如此……”
“楚道友这口味……确实独特，有魄力！”
“嘿，你懂什么，这叫有手段。这样的男人，驯服起来才有滋味嘛！”
“破了相的正夫……还真是头回见，这位楚道友，非常人也。”
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让我心头瞬间蹿起一股无名火，但更多的是对萧沉的疼惜。我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司仪好不容易从这意外的插曲中回过神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强笑着高声继续流程。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司仪按照凤翔国惯例，高唱：
“正夫——拜堂——！”
“叩拜妻主！”
“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