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山北麓的朔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棱子抽打在人脸上,带来尖锐的刺痛。
重重叠嶂的山峦覆着厚重的、脏污的雪,唯有陡峭的崖壁裸露着刀刻斧凿般的青黑。这里远离飞天城核心区的热闹与喧嚣,只有孤寂渗入岩石。
“嗷——!”
一声凄厉的金属摩擦声撕裂雪雾,伴随着短促而怪异的惨叫。几个裹在破败灰袍中、肢体明显经过粗劣机关强化的身影踉跄后退,他们挥舞的、镶嵌着劣质玉髓的青铜爪刃上火花迸溅,竟被两根缠绕着银亮金属丝的粗壮冻藤死死绞缠住。
坡顶崖石旁,惊轲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啐掉口中的冰渣子,咧嘴朝侧面岩缝里猫着的一个身影叫道:“喂!八弟!这‘绊马藤’的手艺可以啊!够阴险!”他声音洪亮带着笑,半点不像在清剿敌人老巢,倒像猎户在围追山獾子。
岩缝阴影里慢吞吞探出个脑袋。那脑袋上罩着个结构复杂的青铜铸造物——与其说是头罩,不如说是将整个头颅和上半张脸严密封锁的金属笼体。
只在眼部和口鼻处留有窄缝,缝隙边缘焊接着精密的小型滤网和散热片。罩子的造型粗犷冰冷,却透着一股墨门特有的几何构型之美。罩面坑坑洼洼,布满新旧的刮痕。
这便是小八。金属头盔下传出闷闷的、带着少年气的哼声:“……再叫我‘八弟’我下次就把藤缠你腿上。”
话是这么说,他那双从头盔缝隙露出来的眼睛里,却闪着狡黠得意的光,亮得像崖下深涧里的碎冰。
他手指一动,崖壁上几处微不起眼的石缝中,又倏地绷直数根同样的金属丝藤蔓,闪着冷光,在撤退的几个穷奇师面前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两人自打三日前在这片冰棱断谷中不打不相识,惊轲追逐穷奇残兵误闯小八布下的陷阱,差点被当贼骨头吊起来冻成腊肠,闹了个大乌龙。
等惊轲表明身份亮出燕的信物,小八认出那气息顿时蔫了半晌。随后两个少年心性便如冰窟里擦出的火星,一拍即合!
小八熟悉此间路径如同自家后院,惊轲身手利落悍猛,更有魏神这滑头在暗处清扫暗桩策应全局,三人竟在短短几天内,将穷奇师盘踞北山的数处隐秘据点连根捣毁,效率高得惊人。
捣毁据点是正事,但少年玩闹也是天性。
冰封的瀑布边缘,惊轲和小八比赛谁砸出的冰窟窿更大;
发现穷奇师储藏肉干的洞窟,两人偷偷搬空大半边烤边吃边吐舌头嫌咸;
利用小八特制的拟声竹哨把几个警戒的穷奇师引到深坑摔得七荤八素,然后蹲在坑边哈哈大笑。
两个被严酷现实压抑打磨过的少年,难得在这冰霜绝境中释放出几缕纯粹的、带着血性的快意。
…………
“当心右翼!”魏神冰冷的提醒如同贴着耳边响起。
一道劲风擦着惊轲腰侧呼啸而过,带起一片破布。坡下,一个身体扭曲拼接更甚、胸前嵌着狰狞兽首铜盘的穷奇傀儡,正将一架微型弩炮对准惊轲,幽蓝的毒针闪着寒光。
惊轲头也不回,反手就抡起一块海碗大的冻硬泥块狠狠掷出!
“咔!”
泥块在离那傀儡头颅半尺处骤然炸裂,化作漫天坚硬冰粒!是身后小八指尖金属丝猛地一拽一张预先藏在泥块里的薄薄皮兜!冰粒带着强劲冲击力劈头盖脸打在傀儡头脸和操作弩炮的手臂上!那傀儡动作一滞。
“走你!” 惊轲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长虹剑化作一道暗红色火线,精准地没入兽首铜盘下的某个连接枢纽缝隙。
嗤嗤嗤——
刺耳的泄气声伴着黑烟,高大的铜尸傀儡动作瞬间僵直,眼中的红光迅速熄灭,轰然倒塌在地,砸起一片雪尘。
“好家伙!硬茬子!”惊轲拔剑,挽了个剑花甩去上面粘着的恶心油污,“得亏有你盯着。”
小八从岩缝里灵活地溜下来,走到那瘫倒的傀儡旁,金属手指在被打得坑坑洼洼的兽首铜盘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这纹……有点怪。”他指着铜盘深处一个几乎被覆盖的角落,那里有个极其微小的、扭曲阴刻的印记,像是某种毒虫的断尾,“不像穷奇师的粗胚手法……”
魏神无声无息地从旁边一棵枯松虬结的树枝上跃下,黑色的身影轻如落叶。她瞥了一眼那印记,面具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秀金楼的‘百足蚀心印’。他们的人已暗中接手此处。”她声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此印记出现,必有暗哨已发出警告。”
仿佛是印证魏神的警告,远处断崖方向,传来几声极其突兀的尖锐鸟鸣!那声音不是任何山中鸟雀之声,倒像是金属摩擦挤压的啸叫!
几乎是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惊轲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想起来了!就是这声音!在秀金楼那人偷袭鹭之后,他曾捕捉到类似残响!
“完犊子!”魏神的叱喝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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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是慢了半拍。
一道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青铜色影子,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裹挟着刺骨腥风,从斜上方一片突兀悬垂的巨大冰瀑阴影里爆射而出!
它根本不理会严阵以待的惊轲和魏神,目标精准无误——就是惊轲身侧几步之遥、正俯身研究铜盘印记的小八!
太快了!角度太刁钻!
魏神的身影在刹那间动了,一抹冰冷刺骨的乌光脱手而出,直刺那青铜色身影的胸腹要害!同时整个人以攻代守扑向小八前方!
惊轲也狂吼着挥剑横扫,试图封锁那道身影掠来的方向!
但那青铜色的影子如同真正的飞鸟,在间不容发的瞬间极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躯干,竟贴着魏神的乌光和惊轲的火线空隙滑了进来!
一只覆盖着细小青铜羽片、指尖闪烁着冰冷钩爪的手,闪电般抓向小八后颈暴露出的头盔衔接处空隙!
“操!”惊轲目眦欲裂,几乎就要将手中长剑掷出!
小八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快!在青铜钩爪即将触及的刹那,他没有本能闪躲,反而猛地一拧身——不是向后躲,而是向前!用自己的金属头盔硬撞向那抓来的手爪!
“锵——!!”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响彻山谷!那钩爪擦过头盔,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强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小八整个瘦小的身体撞得离地飞起!
青铜鸟人顺势曲臂一揽,如同苍鹰擒住了猎物,钩爪深深抓住小八金属头盔一侧专为吊装而设计的凸耳环钩!
惊轲疯魔般扑来的剑锋只来得及斩落一片飘落的、带着寒气的暗青色羽毛!
“小八——!!”惊轲的嘶吼带着血腥气!
那鸟人的面具之下仿佛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它无视了身后魏神那带着决然杀意追袭而来的身影,身体在空中匪夷所思地二次折转,竟拖拽着死死卡住、无法挣脱的小八,朝着断崖最陡峭、寒风最烈的裂口方向急掠而去!
“好——大哥!”
金属头盔的缝隙里传出小八被急速气流刮得变调、却透着一股异常清醒的吼叫!他整个人在半空被拽着飞行,像一个破败的风筝,四肢徒劳地挣扎着,却猛地抬起被牢牢抓住的那边手臂,对着追击而来的惊轲方向,比了一个粗糙、笨拙,却无比清晰的……
鬼脸!
然后,是无声的口型:快,跑——!
那青铜鸟人的身影带着小八,在漫天飞卷的雪屑和呼啸劲风中,如同传说中的凶禽,倏地没入了嶙峋崖壁间的巨大阴影豁口!
“啊——!!”惊轲怒极狂吼,不顾一切催动身形就要追去!
一道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身影却挡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