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暗流伏冰(1 / 1)

书房内,很快只剩下燕、惊轲,以及内室帘幕旁如同影子般守护着鹭的魏神。

魏神沉默得像一块墨色的石。榻上传来的呼吸微弱而平稳。昏黄的光线将燕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天衍星盘上,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惊轲盯着燕那副似乎随时会飘走的安静侧脸,胸腔里如同窝着一团揉皱的湿棉絮,闷胀、憋屈,还有股被无形力量推着向前的茫然。

这十日赌约,全凭一时意气拍着胸脯顶下,此刻夜深人静,前途无亮的沉重和冯继升那句“怕是炸得太过内蕴阴损”的话,在他心里投下一片阴翳。他烦躁地搓了搓脸,正要开口问燕接下来该如何配合,目光却骤然凝结。

燕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刚才的静谧乃至呆滞,如同被无形的手瞬息抹去!那双一直空灵茫然的眸子深处,像是两泓寒潭冻结了千年,此刻陡然被一道凌厉的闪电照亮!

清澈、锐利、深不见底!一股冰冷沉凝、近乎实质的气息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将书房里最后一点暖融尽数驱散!

“惊轲。”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凌碎在青石上,带着铮然脆响,每一个字都敲在惊轲耳膜深处,“你在张老水府深处,所见那双青铜翅翼上的‘星屑云雷纹’……”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捻起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绢帛碎料,迎着摇曳的灯火徐徐展开一角。

惊轲定睛看去,一股寒气瞬间从脊柱猛地窜上头顶!没错!就是那个纹饰!扭曲盘绕的星屑包裹着狰狞的云纹雷痕!与他记忆中烙印下的那片诡异金属翅膀上的阴刻纹路,别无二致!

燕的眸光冰寒刺骨,声音如同贴着冰面滑动:“那带着此纹的人偶,此刻便躺在……鹏长老药室下的第三道暗格里。”

轰——!

惊轲脑中如同炸开一道惊雷,瞬间空白!鹏长老?那个为了墨门在坠天夜毁容的长辈?那个护着燕长大的长辈?那个方才在长老逼宫时艰难地维持立场的长辈?

怎么可能?!他下意识地就要反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可对上燕那双洞彻一切、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睛,所有的质疑都梗在喉咙里,滚烫而窒息。白天燕那委屈的“不要凶嘛”与眼前这双冰锥般的眸子在脑中猛烈对撞,搅得天翻地覆。

“……为……为什么?” 惊轲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不成调,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冰冷沉重的肺里强行挤出,“鹭师姐她……” 他猛地想到重伤昏迷的鹭,“她是去追那东西受的伤!鹏长老她……”这近乎本能的信任与眼前冰冷事实的剧烈冲突,几乎让理智短路。

“事有缓急。”燕的声音恢复了冷玉般的质地,将那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彻底压下,只余下绝对的理智分析,流畅得惊人,“巨子之位未稳,穷奇余孽、叛门者、外敌虎视眈眈,此刻掀开此牌,唯有一地鸡毛,同室操戈。不动,鹏反是明处靶子,可为我钓出暗处大鱼。”

她言语条分缕析,冰冷得近乎残酷。说话间,她已转身来到宽大的书案,拿起一根几乎看不出棱角、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木炭条。

桌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简略山川地势图纸。炭条并未落在飞天城,而是点向了那被重重墨色山林包围、标识着“不见山”字样主峰的北方——一片几乎空白的、以凌乱线条象征的陡峭山脉区域。

“鹭负伤之地,在后山。”木炭条在那个角落,划下一个锋利如箭头的小三角印记,清晰、刻入纸背,“同一地带,穷奇残部正与秀金楼暗桩,交易。”

“陈玄……”燕的炭条轻轻一顿,似乎在推演某个变量对全局的影响,瞬间便再次恢复轨迹,指向另一个通往北山的隐秘通道标记,“此人意在墨火之精配方,欲以制器法献汴京宋帝赵匡胤,博封侯之功。他所需助力,你此行若遇困境,或可借用其势。但切记……”燕的指尖在“陈玄”两字旁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只借势,莫交心,更莫信其对寒潮之‘忧’。他真正忧的,是寒潮迟来!”她的声音透着一种近乎预见的凉薄。

交代完毕,不等惊轲从这一连串信息巨浪中完全清醒,燕已将那张简单却蕴含杀机的草图迅速卷起,塞进惊轲手中。

“速去,自秘道出后山。”她的声音不容置喙,“明面上,你是我指派去神机阁看守图纸的失言‘苦力’,受罚之身。暗线,你为我的眼。看清那云雷纹出自何处,看清秀金楼交易的深浅。”

惊轲下意识地攥紧那卷有些扎手的草图,图纸的粗糙感硌着掌心。惊轲看着燕,“所以,你是装的。”

燕没有回答,惊轲咧嘴一笑,“早说啊,早说我就不那么攻击你了,行了,这边我也帮不上忙,我就去后山转转。”

惊轲刚转身,就听到身后的燕说道:“你……”

“嗯?”

“没事,你做的犁很精致,很厉害。”

“哪里哪里,都是小事。没什么事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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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巨子还有什么事吩咐?”

“小心……”

惊轲拍拍胸脯,“放心,我胆小,遇见危险肯定跑。”

飞天城的喧沸随着长老们的离去逐渐散去,沉入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墨门深院的角落里,几处星火在寒夜中倔强地亮着。

魏神如同一尊冰冷坚硬的石像,伫立在鹭休息的房门外。

她的剑静静抱在身前,呼吸调节至最微弱绵长的境地,所有的精气神都凝成最锋利的鞘,将房内那丝微弱却顽强的生存气息牢牢护住。每一丝夜风的滑动,都逃不过她比灵猫还要敏锐的耳蜗。

夜枭在远处的孤檐上发出几声短促啼鸣,她指尖的剑鞘,便无声地往下再压半寸。

地底深处传来震动空气的低闷爆炸声,一声急过一声,如沉雷。那是冯继升的火器工坊。巨大的熔炉映红了半壁山岩,灼热的气浪从石缝里挤出来,又被深冬的寒风粗暴地碾碎。老匠人冯继升的嘶吼声隔着厚重的石门仍能隐约透出:

“不成!不成!太稠了!压粉的力道要匀,你懂个屁!再来!”他满脸烟灰火燎,须发焦卷,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死死抓住一个沉重的黑铁碾盘,将其在滚烫的混合物料上疯狂旋压。汗水顺着他皱纹深刻、布满燎泡的脸颊淌下,甫一接触滚烫的炉边空气便“嗤”地化作白烟消失。

赵光义——此刻是商贾陈玄——站在几丈开外的试验观察室入口,隔着防护水晶视窗,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呛人的硝磺毒烟与灼人的热浪只能被隔开少许,更深处是刺骨的冰寒算计。

他的视线越过那个在爆炸边缘疯狂舞动的枯瘦身影,落在工坊深处那些巨大而精密的墨门机关结构模型上。他修长的手指按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灰尘极其浅薄的地方游走,勾勒出复杂的线条。

一笔,如同汴水奔流。

再一笔,勾勒出汴梁城的巍峨宫阙轮廓。

末了,指尖顿挫,在那无形的宫殿深处,极其隐秘地刻下一个名字。

“皇兄……墨门火器,当为大宋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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