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霭，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笼罩着省委党校的院墙。
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风一吹，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校园，没有鸣笛，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车门打开，赵万宝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昨夜的狼狈。只是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袋浮肿得厉害，像是一夜未眠。
司机老周想跟着下车，却被赵万宝抬手拦住了。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不用等我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红了眼眶，点了点头，把车缓缓开走了。
赵万宝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党校培训中心那栋灰白色的小楼。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看到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万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晨雾打湿了，有些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自己剩下的路。每走一步，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片段——年轻时穿着警服的意气风发，第一次当上市长时的踌躇满志，在常委会上侃侃而谈的锋芒毕露，还有……赵凯小时候抱着他的腿喊爸爸的样子。
这些片段，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走到小楼门口，那两个便装人员迎了上来，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赵万宝同志，请跟我们来。”
赵万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墙壁是白色的，刷得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前，其中一个人推开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赵万宝抬脚跨了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都是他认识的——中纪委调查组组长罗文军，还有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周明华。
看到他进来，罗文军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赵万宝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罗文军和周明华，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慌乱和乞求，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赵万宝同志，”罗文军的声音很沉，“今天请你过来，是想就一些问题，向你核实情况。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赵万宝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知道。我会配合组织调查，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这个曾经在全省政法系统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坐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像一株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公安部办公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林枫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的内容，正是王秉义昨晚汇报的关于赵万宝u盘的事。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常委和一位局委，纪委的刘远书记以及主管政法委的陈书记。
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驱散不了会议室里的严肃。
“……情况就是这样。”林枫放下文件，声音沉稳，“赵万宝拿着那个装着全省政法系统命脉的u盘，先去找了江东省委书记王秉义，想做交易，被王秉义严词拒绝了。王秉义判断，赵万宝走投无路，大概率会去找省长刘焕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个u盘里的东西，牵扯到江东省政法系统上百名干部的底细和把柄，一旦落到刘焕章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刘焕章主抓经济，一直想在政法系统插足，这次赵万宝送上门的筹码，他恐怕很难拒绝。”
陈国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这个赵万宝，真是糊涂！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用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做交易，简直是错上加错！”
他抬起头，看向林枫：“焕章同志那边，你怎么看？他会不会真的铤而走险，收下这个u盘？”
“大概率会。”林枫的语气很肯定，“刘焕章和赵万宝斗了五年，一直想掌控政法系统。这个u盘，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而且，据我了解，刘焕章在中央也有自己的人脉，他可能觉得，只要做得隐蔽，就能把风险压下去。”
刘远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斩钉截铁：“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一个u盘，牵扯到整个省的政法系统稳定，牵扯到专项治理的大局。如果刘焕章真的收下了，利用u盘里的把柄清理异己、安插亲信，那江东省的政法生态，就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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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林枫，眼神锐利：“林枫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林枫挺直脊背，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中纪委这边，立刻对江东省政法系统展开专项排查，重点关注那些被赵万宝拿捏把柄的干部，防止他们被刘焕章拉拢，或者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第二，公安部这边，我立刻通知张彪，让他在江城多留个心眼，密切关注刘焕章及其身边人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人干预案件调查，或者政法系统干部出现异常调动，立刻上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刘焕章的动向，需要密切监控。他如果真的收下了u盘，肯定会有所动作。我们要打他个措手不及，不能让他有时间消化这个筹码。”
陈国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这个思路很对。专项治理，既要抓个案，也要防系统性风险。赵万宝的u盘，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点。必须把这个风险，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看向刘远：“刘远同志，中纪委那边，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放心。”刘远的语气很坚定，“我马上安排人，和江东省纪委对接，成立联合排查组，针对u盘可能涉及的干部，进行全面摸底。同时，密切关注刘焕章的言行，一旦发现他有干预调查、违规用人的迹象，立刻启动程序。”
林枫看着两位领导，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了陈国栋和刘远的支持，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
会议结束后，陈国栋叫住了林枫。
“林枫同志，”陈国栋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及时。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刘焕章是封疆大吏，处理他，需要确凿的证据，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我明白。”林枫点了点头，“我会让张彪沉住气，先收集证据，再动手。不打草惊蛇。”
陈国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记住，专项治理的核心，是维护政法系统的清风正气，是保护人民群众的利益。任何试图破坏这个大局的人，都必须受到严惩。”
走出会议室，林枫拿出手机，拨通了张彪的加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张彪的声音，带着一线办案的疲惫，却依旧洪亮：“部长，有什么指示？”
“张彪，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林枫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凯团伙的口供已经固定，证据链也基本完整，随时可以移送检察院。赵万宝的相关线索，也已经整理完毕，交给了中纪委调查组。”张彪的语气很利落，“就是……总感觉，有点太顺利了。刘焕章那边，一直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反常。”
“你的感觉没错。”林枫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之后，立刻提高警惕。”
他顿了顿，把赵万宝拿着u盘找王秉义交易，以及大概率找了刘焕章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张彪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什么？！u盘？全省政法系统的命脉？”张彪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刘焕章要是真的收下了这个u盘，那江东省的政法系统，岂不是要翻天？”
“所以，我才让你多长一个心眼。”林枫的语气很严肃，“第一，密切关注刘焕章及其身边人的动向，尤其是他和政法系统干部的接触。第二，排查江城政法系统，有没有人突然异动，比如调岗、辞职、销毁文件。第三，守住赵凯这个案子，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干预案件的移送和起诉。”
他加重语气：“张彪，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是公安部，是中央的专项治理决心。不管刘焕章有什么背景，有什么人脉，只要他敢触碰红线，我们就敢动他！”
“明白！”张彪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部长，你放心！我一定盯紧了刘焕章，绝不让他翻出什么浪花！”
挂了电话，林枫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某些人的心底。
赵万宝在党校的谈话室里，接受着审查；刘焕章在江东的省长办公室里，或许正在研究那个u盘；张彪在江城的一线，已经绷紧了神经。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u盘，是一个即将崩塌的政法系统网络，更是一场关于正义与腐败、原则与利益的较量。
林枫的眼神，愈发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