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党校谈话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一潭死水。
赵万宝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却驱不散他眼底的疲惫与死寂。
罗文军放下手中的笔录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赵万宝同志，关于你儿子赵凯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相关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现在，我们想跟你核实几个细节。”
赵万宝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罗文军脸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砂纸：“你问吧。”
“去年三月，‘帝豪娱乐城’发生的聚众斗殴致人重伤案，你是否知晓？”罗文军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案发后，省公安厅厅长聂磊曾向你汇报过此事，你当时是怎么指示的？”
赵万宝的喉结动了动，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他当然记得那件事，那是赵凯捅出的诸多篓子里，最让他心惊的一次。当时聂磊拿着案卷来找他，语气里满是为难，他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按程序办，注意影响”，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聂磊耳朵里，就成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暗示。
“我……我记不清了。”赵万宝垂下眼帘，避开了罗文军的视线，“那段时间省里维稳工作压力大，我手头的事多，聂磊可能提过，但我没太在意。”
“没太在意？”周明华冷笑一声，将一份笔录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是聂磊同志的交代材料，他明确说，是揣摩了你的意图，才压下了这个案子，逼着受害方接受了赔偿。赵万宝同志，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赵万宝的目光落在那份复印件上，白纸黑字，字字诛心。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是，我当时……是存了私心。我想着，孩子还小，能护一时是一时。现在想来，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受伤的群众。”
罗文军看着他颓然的样子，语气没有丝毫缓和：“私心？你这不是私心，是徇私枉法！你身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本该是政法系统的表率，却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儿子的违法犯罪行为保驾护航。你知不知道，你的纵容，让赵凯的胆子越来越大，让多少老百姓遭受了无妄之灾？”
赵万宝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这些话，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体无完肤。
“还有‘锦绣湖’项目。”罗文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项目在审批过程中，存在多处违规操作，你爱人周雯曾向相关部门打过招呼。你是否知情？你有没有利用自己的职务影响力，干预过项目审批？”
提到周雯，赵万宝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痛苦：“这件事，我知道。周雯跟我提过一次，我当时就批评了她，让她不要插手政务。我向组织保证，我从来没有为这个项目，给任何人打过招呼！”
“没有直接打招呼，不代表你没有默许。”罗文军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你爱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信号。那些审批部门的干部，谁敢不给你赵书记面子？赵万宝同志，你身居高位，难道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吗？”
赵万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怎么会不明白？
这么多年来，他身处官场，早就看透了这些潜规则。他的身份，他的地位，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权力。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主动揣摩他的意图，为他的家人大开方便之门。
而他，一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总想着，只要自己不伸手，只要自己不直接干预，就不算违纪违法。可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的默许，他的纵容，就是对党纪国法的践踏。
谈话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为他的政治生命，敲响最后的丧钟。
与此同时，省政府办公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气氛同样紧张。
刘焕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那个黑色的u盘，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u盘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他的面前，站着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李伟。李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也是他安插在政法系统里的一颗钉子。
“李厅长，赵万宝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刘焕章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李伟连忙躬身回答：“省长，赵书记今天一早，就被中纪委调查组的人请去党校谈话了。具体谈了什么，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据我所知，聂磊已经彻底交代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抖了出来。”
刘焕章点了点头，手指依旧在u盘上摩挲着。“聂磊这个人，还是太嫩了。一点压力就扛不住，成不了大事。”
他抬眼看向李伟，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利：“赵万宝手里的这个u盘，你应该听说过吧？”
李伟的身子一僵，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省长，您……您怎么会有这个u盘？”
这个u盘的传闻，在政法系统内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都知道，赵万宝手里攥着这么一个东西，里面装着全省政法系统干部的把柄。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u盘，竟然会落到刘焕章的手里。
刘焕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很意外？”
“不……不是。”李伟连忙低下头，“属下只是觉得，这个u盘，是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刘焕章嗤笑一声，“在你眼里是烫手山芋，在我眼里，这可是个宝贝。”
他把u盘扔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里面装着全省政法系统的命脉，谁拿到它，谁就能掌控整个政法口。赵万宝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的人脉，全都在这里面了。”
李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看着那个u盘，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是啊，只要拿到这个u盘，就能彻底清除赵万宝在政法系统的残余势力，就能安插自己的人手，就能让整个政法系统，唯刘省长马首是瞻。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省长，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李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刘焕章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着。
他知道，拿到这个u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如何消化这个筹码，如何在不引起林枫和中纪委注意的情况下，完成对政法系统的洗牌。
林枫已经盯上他了，张彪也在江城虎视眈眈。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第一步，清理门户。”刘焕章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查一下，u盘里那些被赵万宝拿捏把柄的干部，有哪些是赵万宝的死忠粉。对于这些人，要尽快找个理由，把他们调离关键岗位。”
“第二步，安插亲信。”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把我们的人，安排到那些空缺的岗位上。记住，动作要慢，要隐蔽，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最好是借着干部轮岗的名义，一步步来。”
“第三步，稳住聂磊。”刘焕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聂磊虽然交代了，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去跟他谈谈，告诉他，只要他识时务，不乱说话，组织上会考虑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伟连忙点头：“是，省长！我马上去办！”
“等等。”刘焕章叫住了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一旦走漏了风声，后果自负。”
“属下明白！”李伟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看着李伟匆匆离去的背影，刘焕章拿起那个u盘，放在手心，反复摩挲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赵万宝，你斗了我五年，最终还是输给了我。
你的政法系统，你的人脉资源，从今往后，都是我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里充满了野心。
江东省的天，该变一变了。
而此刻，江城的专案组驻地，张彪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林枫的指示，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如鹰。
刘焕章，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