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晨光初露。
慈宁宫东暖阁内,药香与桂香交织。萧珣靠坐在榻上,胸前伤口已结了一层薄痂,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手中拿着一卷名录,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参与逼宫的官员、世家、将领,共一百三十七人。
沈如晦坐在他对面,手中朱笔悬停,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晨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可眸光却冷冽如霜。
“这些人,”她放下笔,“该如何处置?”
萧珣将名录推回她面前:“按律,谋逆当诛九族。”
“诛九族”沈如晦轻叹,“牵连太广。京中动荡未平,若再起血腥,恐生民变。”
“那你的意思?”
“首恶必诛,胁从可恕。”沈如晦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周文正、赵坚已死,家产充公,其子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冯敬虽死,但其子冯彪仍在逃,需缉拿归案。至于这些”
她指向名录中后几页:
“这些多是受胁迫或观望之辈,革职查办即可。但需让他们知道——哀家这次开恩,是念在往日情分。若再有二心,定斩不饶。”
萧珣看着她,忽然问:“晦儿,你何时变得这般杀伐果决?”
沈如晦抬眼,与他目光相接:“从你们逼我拿起剑的那一刻。”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许久,萧珣轻声道:“好,依你。但有一人,必须严惩。”
“谁?”
“陈望之之子,陈子瑜。”萧珣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影卫截获了他与北狄往来的书信。信中约定,待冯敬攻破京城,他便打开南城门,迎北狄军入城。事成之后,北狄许他江南节度使之位。”
沈如晦接过密信,快速浏览。字迹确实是陈子瑜的,信末还盖着陈氏家主的私印。
“他在何处?”
“三日前逃往江南,现藏于陈家老宅。”萧珣顿了顿,“影一已带人前去缉拿,最迟明日便有消息。”
沈如晦沉默片刻,缓缓道:“陈氏百年世家,树大根深。若动陈子瑜,江南恐生变乱。”
“所以更要动。”萧珣目光冷冽,“杀鸡儆猴,让那些世家知道——通敌叛国,必死无疑。”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灰隼的声音响起:“太后,安郡王求见。”
“请。”
萧远一身素服,缓步入内。他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见到萧珣已能坐起,眼中闪过欣慰:“王爷醒了便好。”
萧珣微微颔首:“有劳郡王挂心。”
萧远转向沈如晦,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太后,这是老臣这几日联络宗室,查出的涉事人员。共计四十七人,其中郡王三人,侯爵九人,余者皆是宗室子弟。”
沈如晦接过名册,翻开细看。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便是她的熟人——瑞亲王萧厚之子,萧启。
“萧启也参与了?”她蹙眉。
“是。”萧远叹息,“那孩子被冯敬蛊惑,以为只要扳倒太后,便能恢复他父亲王爵。如今冯敬败亡,他藏于京郊别院,惶惶不可终日。”
沈如晦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眼神却总带着不甘。当年萧厚谋逆,她念其年幼,只削了王爵,未伤其性命。没想到
“郡王觉得,该如何处置?”
萧远沉默良久,才道:“按律当诛。但老臣斗胆恳请太后,留那孩子一命。萧厚一脉,只剩他一人了。”
沈如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萧珣。
萧珣沉吟道:“萧启虽涉事,但未直接参与攻城,罪不至死。可革其宗籍,流放南疆,永不得回京。”
“南疆”沈如晦想起苏瑾曾说过,南疆瘴疠横行,流放者十去九不回。这比直接杀了他,更折磨。
但她还是点了头:“便依王爷所言。其余宗室,凡涉事者,皆按此例处置——削爵,流放,家产充公。”
萧远深深一揖:“谢太后仁慈。”
待萧远退下,沈如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连日操劳,伤口隐隐作痛,让她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累了便歇歇。”萧珣轻声道,“这些事,不急在一时。”
“急。”沈如晦睁开眼,“必须三日之内,完成清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那株老桂开得正盛,金黄花朵簇簇累累,甜香弥漫。可她却闻到了隐藏其下的血腥气。
“萧珣,”她忽然问,“你说这桂花开得这般好,是不是因为树下埋了太多尸骨?”
萧珣一怔。
沈如晦转身,眼中闪过痛色:“这江山,每一寸锦绣更多白骨萧珣,我是不是终究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萧珣撑着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晦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两种杀戮。一种为私欲,一种为苍生。你选的是后者。”
“为苍生”沈如晦苦笑,“可苍生何曾问过我,要不要替他们选?”
她没有等萧珣回答,抽回手:“传令,午时三刻,文华阁议事。凡三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
午时,文华阁。
殿中气氛凝重如铁。百官分立两侧,个个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御阶上那两道身影——沈如晦一身玄色朝服端坐正中,萧珣立于她身侧,虽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却威仪不减。
“诸位,”沈如晦开口,声音清冷,“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议定参与逼宫者的罪责。”
她抬手,灰隼捧着一卷明黄诏书上前,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查原辅政大臣周文正、赵坚,勾结叛将冯敬,煽动逼宫,罪当诛九族。念其曾有功于朝,免其家人死罪,男丁流放南疆,女眷没入掖庭,家产充公”
诏书一条条念出,每念一人,殿中便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颤抖。当念到“陈子瑜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即日缉拿,秋后问斩”时,一名老臣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那是陈子瑜的岳父,吏部左侍郎张文远。
“太后!”张文远爬跪上前,磕头如捣蒜,“臣婿臣婿只是一时糊涂!求太后开恩!饶他一命!”
沈如晦静静看着他:“张大人,陈子瑜与北狄勾结,欲献江南予敌国。此等行径,你让哀家如何开恩?”
“臣臣愿以全部家产赎罪!只求留他一命!”
“家产?”沈如晦轻笑,“张大人觉得,哀家缺你那点家产?”
她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张文远面前:
“张大人,你为官三十年,清廉自守,颇有政声。哀家敬你是老臣,今日便给你一个选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要么,你大义灭亲,亲自将陈子瑜缉拿归案。如此,你张家可保平安,你仍可做你的吏部侍郎。要么”
她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
张文远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一边是女婿,一边是家族,如何选?
许久,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臣愿为大义灭亲。
沈如晦颔首:“好。三日内,哀家要见到陈子瑜。退下吧。”
张文远踉跄起身,颤巍巍退下。
沈如晦重新走上御阶,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还有谁,要求情?”
无人敢应。
死寂中,她缓缓道:“既无人求情,那便这么定了。三日内,凡诏书上所列之人,必须缉拿归案。逾期未获者,以同罪论处。”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朝会结束,众臣退去时,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沈如晦独坐御阶,望着空荡的大殿,忽然道:“萧珣,你说他们此刻是不是都在心里骂我?”
萧珣走到她身侧,轻声道:“骂又如何?这江山,本就不是靠仁慈守住的。”
“是啊”沈如晦苦笑,“可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仁慈一些。”
萧珣握住她的手:“晦儿,若你仁慈,今日坐在这里的,便不是你了。”
沈如晦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萧珣,若有一日,我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你会不会离开我?”
萧珣摇头,目光坚定:“不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晦儿。”
沈如晦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抽回手,起身道:“走吧,还有许多人等着我们去审。”
刑部大牢,水牢最深处。
陈子瑜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半个身子浸在污水中。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此刻却狼狈不堪,眼中满是恐惧。
铁门开启,沈如晦与萧珣走入。
陈子瑜抬头,见到沈如晦,嘶声道:“太后!臣冤枉!臣从未通敌!那些书信那些书信是伪造的!”
沈如晦站在水边,静静看着他:“陈子瑜,你父亲陈望之通敌叛国,已伏诛。你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欲献江南予北狄——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只是一时糊涂!求太后开恩!”陈子瑜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臣愿献出陈家全部家产!只求饶臣一命!”
“家产?”沈如晦轻笑,“你陈家的家产,此刻已在清点充公。你以为,你还有谈判的筹码?”
陈子瑜脸色煞白,忽然狂笑:“沈如晦!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江南世家早已联名上书,若你杀我,他们便”
“便怎样?”沈如晦打断,“便起兵造反?陈子瑜,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扔在他面前:
“这是江南十二世家联名上的请罪书。他们声称受你陈家胁迫,不得已才附逆。如今愿捐出家产半数,助朝廷赈灾,只求与你陈家划清界限。”
陈子瑜瞪大眼睛,抓起那些书信,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白,最终瘫软在水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人心。”沈如晦淡淡道,“你陈家势大时,他们依附。你陈家败落时,他们自然要踩上一脚。”
她转身,对狱卒道:
“带下去,好生看管。秋后问斩。”
“不!太后!饶命!饶命啊!”陈子瑜嘶声哭喊。
可沈如晦已走出水牢。
狱中回荡着凄厉的哭喊,渐行渐远。
萧珣跟在她身后,轻声道:“晦儿,你今日格外冷酷。”
沈如晦脚步未停:“对待敌人,唯有冷酷。”
“可你手在抖。”
沈如晦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尖冰凉。
萧珣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若难受,便交给我来做。”
“不行。”沈如晦摇头,“这些罪孽,必须由我亲自背负。你是靖王,是萧氏子孙,手上不能沾太多同族的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这些骂名,我来担就好。”
萧珣心中一痛,将她拥入怀中:“晦儿”
沈如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萧珣,再抱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刑部大牢阴暗的通道中,两人相拥而立。远处传来犯人的哀嚎,近处只有彼此的心跳。
许久,沈如晦推开他,恢复平静:“下一个,是谁?”
“陇西李氏,李昭之弟李昀。”萧珣道,“他虽未直接参与逼宫,但暗中资助冯敬军粮,罪同谋逆。”
“带路。”
审讯持续到深夜。
当沈如晦走出刑部大牢时,已是子时。秋夜寒凉,星子稀疏,她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皇宫的灯火,忽然一阵眩晕。
“太后!”阿檀急步上前扶住。
沈如晦摆摆手,强撑着走下石阶。可刚上马车,便咳出一口血。
“太后!”阿檀惊呼。
“莫要声张。”沈如晦用帕子捂住嘴,“回宫。”
马车驶入夜色。车内,沈如晦靠着车壁,脸色苍白如纸。连日操劳,伤口未愈,加上今日审讯耗费心神,身体已到极限。
可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慈宁宫时,萧珣已在东暖阁等候。见她面色不对,急步上前:“怎么回事?”
“无碍。”沈如晦摆手,“只是累了。”
萧珣却看出她唇边未擦净的血迹,脸色一沉,对阿檀道:“传太医!”
“不必”
“必须!”萧珣厉声道,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入内室,“沈如晦,你若敢倒在这时候,我”
“你怎样?”沈如晦靠在他怀中,轻声道。
萧珣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眼中满是痛色:“我便陪你一起倒。”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凝重:“太后心力交瘁,旧伤未愈,又添新疾。若再不静养,恐”
“恐什么?”萧珣问。
太医跪地:“恐损寿数。”
殿中死寂。
许久,沈如晦才轻声道:“知道了。开药吧。”
太医退下后,萧珣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晦儿,听我一次,歇几日。剩下的,我来处理。”
沈如晦看着他,忽然问:“萧珣,若我真活不久了,这江山你帮我守,好不好?”
“不好。”萧珣眼眶泛红,“你自己守。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亲眼看着这江山太平,看着萧珏长大,看着我们白头到老。”
沈如晦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白头到老听起来真好。”
她闭上眼,轻声道:
“那就白头到老。”
八月十七,晨。
清算进入第二日。
京城九门处,竖起了十座刑台。第一批二十七名涉事官员被押赴刑场,当众问斩。血染长街,观者无不胆寒。
同日,三十七家世家被抄没家产,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装满百余辆马车,运入国库。其家眷哭嚎着被押出府门,踏上流放之路。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言。
八月十八,第三日。
陈子瑜被押赴刑场。临刑前,他忽然仰天狂笑:“沈如晦!萧珣!你们以为杀了我,这江山就稳了吗?告诉你们,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他日江山易主,我在地狱等着你们!”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可那番话,却如诅咒般,萦绕在在场每个人心头。
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
是谁?
无人知晓。
当夜,慈宁宫。
沈如晦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江南传来消息,陈家被抄后,江南十二世家果然安分了许多,纷纷上表请罪,捐钱捐粮,以示忠心。
可她心中并无喜悦。
陈子瑜临死前的话,让她隐隐不安。
“萧珣,”她轻声道,“你说这朝中,会不会还有我们没查出来的人?”
萧珣沉吟:“王禹、周文正、赵坚、冯敬、陈望之这些明面上的棋子都已清除。但若真有幕后之人,此刻必藏得更深。”
“他会是谁?”
“不知道。”萧珣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势力极大,能同时操控朝臣、世家、边将。而且极有耐心。”
沈如晦握紧密报,指节泛白。
是啊,极有耐心。
从两年前的前皇后,到如今的冯敬、陈子瑜,每一次叛乱都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若真有一只手在背后操控,那这只手该有多可怕?
“太后。”灰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郡王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请。”
萧远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太后,老臣刚收到密报——北境边军三日前发生哗变,镇北将军韩擎遇刺身亡。”
沈如晦猛地站起:“什么?!”
“韩将军在巡视军营时,被亲兵所杀。凶手当场自尽,死前高呼‘清君侧,诛妖后’。”萧远递上密报,“如今北境群龙无首,军中大乱。更麻烦的是北狄趁机集结十万大军,已陈兵边境。”
沈如晦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韩擎,那个对她忠心耿耿的老将,那个曾说“臣愿为太后守国门至死”的将军,竟这样死了。
死在“清君侧”的口号下。
死在北狄大军压境时。
“太巧了。”萧珣冷声道,“这边刚清完朝堂,那边边军就出事。若说没有关联,谁信?”
沈如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传苏瑾。”
半个时辰后,苏瑾一身戎装入宫。
“太后,臣已听闻北境之事。”她单膝跪地,“臣愿率军北上,平定哗变,抵御北狄!”
沈如晦看着她,许久才道:“苏瑾,若哀家命你去,你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苏瑾抬头,目光坚定:“臣既为大将,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可南疆呢?赵虎已死,你若再走,南疆谁守?”
“臣副将刘威可担此任。”苏瑾道,“太后,北境若失,北狄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届时一切都晚了。”
沈如晦何尝不知。
她走到苏瑾面前,扶起她:“苏瑾,哀家给你五万精兵。但你要答应哀家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活着回来。”
苏瑾眼眶微红,重重抱拳:“臣遵旨!”
当夜,苏瑾率军北上。
沈如晦站在玄武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火把长龙,心中涌起难言的不安。
“萧珣,”她轻声道,“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萧珣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可这句话,并没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因为就在苏瑾离京的第三日,边境传来急报——
萧珣的旧部影卫中,有人与北狄暗通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