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午时。
影卫大军退至三十里外扎营,如约派来三名医官。为首的老者姓孙,在靖王府侍奉多年,见到昏迷的萧珣时,老泪纵横。
“王爷王爷怎么伤成这样”
沈如晦立在榻边,看着孙医官为萧珣诊脉、换药、施针。手法娴熟,药方精准,确是靖王府的老人无疑。
“孙先生,”待诊治完毕,沈如晦轻声问,“王爷何时能醒?”
孙医官擦去泪水,颤声道:“回太后,王爷体内余毒已清,伤处也在愈合。只是失血过多,心神损耗,需静养些时日。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日半月。”
“三五日”沈如晦望向窗外,“太久了。”
灰隼悄步入内,压低声音:“太后,刚收到暗哨密报。影卫虽退,但影一私下派了数十人潜入城中,似在打探王爷消息。”
“让他探。”沈如晦淡淡道,“探得越多,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一事。”灰隼顿了顿,“周文正、赵坚两位辅政大臣,今日称病未朝。暗卫去府上探查,发现两人皆不在府中。”
沈如晦眸光一凝。
“继续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自坐在榻边,望着萧珣沉睡的脸。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长睫在眼睑处落下浅淡阴影,安静得不像那个曾搅动风云的靖王。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眉宇。指尖触感温热,带着生命的实感。
“萧珣,”她低声说,“你若再不醒,这江山我真要守不住了。”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
沈如晦苦笑,起身走到案前。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她批阅,各地的急报雪片般飞来——雍州冯敬余党仍在作乱,江南陈氏旧部蠢蠢欲动,北境边军因军饷拖欠已有哗变迹象
这江山,就像一件千疮百孔的华服,看似锦绣,实则一扯即碎。
她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字迹工整,朱批凌厉,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批至第七本时,笔尖忽然一顿。
奏章来自青州太守,禀报说“近日有北狄商队频繁出入,行迹可疑”。这本是寻常边报,可附在后面的密函中,却有一行小字:
“商队携大量兵器,接头者疑似靖王府旧人。”
沈如晦握紧笔杆,指节泛白。
萧珣的旧部,在与北狄接触?
是影一吗?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起王禹死前的话,想起冯敬背后的黑影,想起这数月来层出不穷的叛乱、逼宫、阴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而萧珣,是那只手里的棋子,还是执棋之人?
“太后。”
阿檀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小宫女捧着食盒进来,眼中满是忧色:“您已半日未进水米了,用些燕窝粥吧。”
沈如晦放下笔,接过粥碗,却毫无食欲。她看着阿檀,忽然问:“阿檀,你跟了哀家多久了?”
“三年七个月又二十三天。”阿檀答得毫不迟疑。
“记得这般清楚?”
“奴婢的命是太后救的,自然要记得。”
沈如晦想起那个雨夜,她在宫外密道出口捡到的小乞丐。那时阿檀才十三岁,瘦骨嶙峋,浑身是伤,却有一双倔强的眼睛。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若有一日,哀家不在了,”沈如晦轻声道,“你可有去处?”
阿檀脸色煞白,跪下磕头:“太后莫要说这种话!您会长命百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沈如晦扶起她,将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褪下,戴在她手上,“这只镯子,是哀家入靖王府时,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现在给你,若真有那一日你便出宫去,找个好人嫁了,平安过一生。”
阿檀眼泪夺眶而出:“奴婢不要!奴婢要永远伺候太后!”
“傻孩子。”沈如晦摸摸她的头,“这深宫之中,没有永远。”
她挥挥手,让阿檀退下,重新坐回案前。
可笔未提起,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沈如晦猛地起身,走到窗前。只见宫城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厮杀声、惨叫声、兵甲碰撞声混成一片,竟比前几日冯敬攻城时更加惨烈!
“太后!”灰隼满身是血冲入殿中,“周文正、赵坚反了!”
“什么?!”
“他们根本没离京!”灰隼喘息道,“这半月来,他们暗中收买禁军、羽林卫,纠集了近万人!此刻正从东华门、西华门两处同时攻城!戍卫戍卫中也有内应,宫门已破!”
沈如晦脸色骤变:“苏瑾呢?”
“苏将军在城外监视影卫,未及回援!”灰隼单膝跪地,“太后,请速移驾!暗卫已备好密道,可护送太后与陛下出宫!”
沈如晦却摇头:“走不了。周文正、赵坚既敢动手,必已封锁所有出路。”
她转身,看向榻上的萧珣,又看向内室——四岁的萧珏被阿檀抱着,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灰隼。”
“属下在!”
“你带一百暗卫,护送陛下从密道出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护他周全。”
“那太后您”
“哀家留下。”沈如晦从墙上取下宝剑,“总要有人为他们争取时间。”
灰隼眼眶赤红:“属下誓死护卫太后!”
“这是命令!”沈如晦厉声道,“萧珏是大胤的皇帝,是这江山的希望。他若有事,一切便都完了。而你——”
她看着他,声音缓下来:
“你是哀家最信任的人。将他交给你,哀家才放心。”
灰隼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属下领命!”
他起身,从阿檀怀中接过萧珏。孩子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忽然挣扎着伸手:“太后!朕不走!朕要和太后在一起!”
沈如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为他整理衣襟:
“陛下,你是皇帝,是大胤的天子。皇帝的命,不只属于自己,更属于这江山社稷,属于万千黎民。所以,你要活下去,好好长大,做个明君。”
她将一枚玉玺塞进他怀中:
“这是传国玉玺,收好。若哀家回不去了,你便带着它,去找苏瑾,去找萧珣的旧部。他们会护着你,直到你长大亲政。”
萧珏眼泪汪汪,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只用力点头:“朕朕记住了。”
“好孩子。”沈如晦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去吧。”
灰隼抱着萧珏,率一百暗卫冲入密道。阿檀不肯走,跪在沈如晦脚边:“奴婢留下伺候太后!”
沈如晦看着她倔强的脸,终是点头:“好。去取哀家的甲胄来。”
“是!”
玄甲加身,青丝高绾。沈如晦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戎装、手持宝剑的女子,恍如隔世。
两年前,她还是靖王府里那个藏拙的王妃。
两年后,她却要为自己的江山,做最后一搏。
“太后,”阿檀为她系好披风,“我们去哪儿?”
“养心殿。”沈如晦握紧剑柄,“那里是皇宫中枢,易守难攻。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主仆二人冲出慈宁宫时,宫道已是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染青砖,残破的旌旗在火光中燃烧。叛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戍卫的禁军厮杀在一起。
沈如晦且战且走,手中宝剑如游龙,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阿檀跟在她身后,双手紧握短刀,虽脸色煞白,却一步不退。
到得养心殿时,殿前广场已聚集了数百残兵——有禁军,有羽林卫,有暗卫,还有自愿留下的宫女太监。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眼中却闪着决绝的光。
“太后!”一名禁军校尉单膝跪地,“叛军已控制四门,正往这边杀来!最多一刻钟!”
沈如晦站在殿前石阶上,望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
“诸位,”她提气扬声,“今日之势,九死一生。想走的,现在还可从后殿密道离开。哀家绝不怪罪。”
无人动。
“想走的,现在就走!”她厉声道。
仍无人动。
许久,那名校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太后,末将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在太后身前!”
“对!死在太后身前!”
“护驾!护驾!”
吼声震天,虽只数百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
沈如晦眼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她举剑,剑指宫门方向:
“好!那今日,便让那些叛贼看看——我大胤儿郎的血性!”
话音未落,宫门轰然洞开!
黑压压的叛军如潮水般涌入,为首者正是周文正、赵坚。两人皆着甲胄,手持长剑,脸上再无往日的温文儒雅,只有狰狞的杀意。
“沈如晦!”周文正狞笑,“你已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沈如晦立在石阶之上,玄甲染血,宝剑垂地,目光扫过两人,冷冷道:
“周文正,赵坚。哀家待你们不薄,为何反?”
“待我们不薄?”赵坚狂笑,“沈如晦,你女子干政,擅杀大臣,罢黜世家,早已天怒人怨!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沈如晦轻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惜,你们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哀家。”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朗,传遍广场:
“周文正,三年前漕运贪腐案,你吞了八十万两白银,却推给江南陈氏顶罪。赵坚,你去岁私放死囚,收受贿赂五十万两,却诬陷刑部侍郎贪赃。你们今日起兵,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而是怕哀家查清旧案,要你们的命!”
两人脸色骤变。
“胡言乱语!”周文正厉喝,“放箭!”
箭雨如蝗,射向殿前。
沈如晦挥剑格挡,身后士兵举起盾牌。但仍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杀!”赵坚长剑前指。
叛军如潮水般涌上。
厮杀再起。
养心殿前,成了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汉白玉阶,尸体堆积如山。沈如晦且战且退,退至殿门时,身边只剩不足百人。
阿檀左臂中了一箭,却仍咬牙挡在她身前。
“太后退入殿中吧”她喘息道。
沈如晦摇头。殿门狭窄,易守难攻,可一旦退入,便是死地。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叛军,望着周文正、赵坚得意的脸,心中涌起绝望。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萧珏可已出城?萧珣可还安好?这江山终究要易主了吗?
“沈如晦!”周文正站在尸堆上,居高临下,“投降吧!我可留你全尸,留那小皇帝一命!”
沈如晦举剑,剑尖直指他咽喉:
“周文正,你听好——哀家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她深吸一口气,提剑前冲!
这一冲,如凤凰赴火,决绝而悲壮。
身后残兵见她如此,齐声怒吼,紧随而上!
百人对数千,无异螳臂当车。
可无人后退。
剑光血影中,沈如晦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手臂酸麻,虎口崩裂,玄甲破碎,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可她不敢停,不能停。
因为停下,便是死。
就在她即将力竭时,宫城之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音如雷霆,如海啸,由远及近,瞬间压过了养心殿前的厮杀!
周文正、赵坚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一名叛军将领连滚爬来:“大人!不好了!苏瑾苏瑾率军回援!已破东华门,杀进来了!”
“什么?!”周文正嘶吼,“她不是被影卫牵制在城外吗?!”
“影卫影卫倒戈了!他们与苏瑾合兵一处,正往这边杀来!”
话音未落,远处宫道尽头,已现出一片银甲洪流!
为首者白马银枪,正是苏瑾!她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有她的南疆铁骑,有萧珣的玄甲影卫,两军汇流,势不可挡!
“援军!是援军!”殿前残兵欢呼。
沈如晦站在尸堆中,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银甲身影,手中宝剑“哐当”落地。
她终于等到了。
苏瑾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叛军如割麦般倒下。她冲到养心殿前,勒马,跃下,单膝跪在沈如晦面前:
“臣苏瑾,救驾来迟!请太后恕罪!”
沈如晦扶起她,声音沙哑:“不迟刚刚好。”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意。
苏瑾转身,银枪指向周文正、赵坚:“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周文正面如死灰,却仍强撑:“苏瑾!你身为大将,竟与叛王影卫勾结!你也要反吗?!”
“勾结?”苏瑾冷笑,“周大人怕是忘了——靖王从未反过。那场叛乱是计,是为肃清朝堂奸佞!而你们,正是他要肃清的奸佞!”
她抬手。
身后大军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浪震天,叛军阵脚大乱。
赵坚见状,知大势已去,忽然拔剑刺向周文正:“都是你!都是你怂恿我!”
周文正猝不及防,被一剑穿心。他瞪大眼睛,指着赵坚,缓缓倒地。
赵坚狂笑,又挥剑自刎。
血溅五步。
两名辅政大臣,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主将既死,叛军再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养心殿前,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只有血腥。
沈如晦站在石阶上,望着满目疮痍的皇宫,望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踉跄一步。
“太后!”苏瑾急步上前扶住。
沈如晦摆摆手,望向宫门方向:“陛下可安好?”
“陛下已由灰隼护送出城,现安置在护国寺,有重兵守卫,万无一失。”
“萧珣呢?”
“仍在慈宁宫,孙医官守着,无碍。”
沈如晦长长松了口气,却觉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太后!”
“传太医!”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苏瑾焦急的呼喊,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听见远处传来的捷报
可她太累了。
累得只想睡去。
这一睡,便是三天三夜。
八月十五,中秋。
沈如晦在药香中醒来时,窗外月华如水,庭中桂子飘香。她躺在慈宁宫的凤榻上,身上伤口已包扎妥当,换了干净的中衣。
“太后醒了?”阿檀惊喜的声音响起。
沈如晦转头,见小宫女眼睛红肿,显然哭了许久。她扯出一抹笑:“哭什么,哀家还没死。”
“太后莫要说这种话!”阿檀擦泪,“您昏迷了三日,太医说您是心力交瘁,需静养月余。苏将军和灰隼大人每日都来探望,还有”
她顿了顿:
“靖王殿下昨日醒了。”
沈如晦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蹙眉:“他醒了?”
“是。孙医官说已无大碍,只是身子还虚,需慢慢调养。”阿檀扶她靠好,“殿下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太后安好。知道太后昏迷,急得又要下床,被孙医官硬按回去了。”
沈如晦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半晌才道:“扶哀家过去看看。”
“太后,您的伤”
“无碍。”
东暖阁内,药气氤氲。
萧珣靠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他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沈如晦被阿檀搀扶着进来,手中书卷滑落。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还是萧珣先开口,声音嘶哑:“你瘦了。”
沈如晦走到榻边坐下,仔细打量他:“你也是。”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沈如晦眼中却涌出泪来。
萧珣伸手,轻轻擦去她颊边泪水:“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
“谁哭了。”沈如晦别过脸,“是伤口疼。”
萧珣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晦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萧珣眼中满是痛色,“若我早些醒来”
“你若早些醒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沈如晦打断,“该来的总会来。只是”
她顿了顿:
“影卫的事,你可知情?”
萧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那支军队,是我离京前留给影一的密令。若我在京中出事,便让他率军回援。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你会重伤昏迷,没想到影一会误会,没想到这支军队反而成了逼宫的利器。”沈如晦替他说完,“萧珣,你布了那么多局,可曾想过,局也会失控?”
萧珣苦笑:“想过。所以我还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影一手中的密令,有两道印记。”萧珣从枕下取出一枚玉符,“一道是调兵印,一道是止兵印。持此玉符者,可令影卫就地止戈。”
他将玉符放入沈如晦手中:
“现在,它是你的了。”
沈如晦握着温润的玉符,心中百感交集。这枚小小的玉符,可调动三万影卫,可止戈息兵,可定江山安危。
而他,就这样给了她。
“萧珣,”她轻声问,“你就这么信我?”
“我信你,胜过信我自己。”萧珣看着她,“晦儿,这江山太累,你若不想守了,我们便走。天涯海角,我陪你。”
沈如晦怔住。
许久,她才摇头:“走不了。这江山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守住的。”
“那我陪你守。”萧珣握紧她的手,“你在一日,我守一日。你不在了,我便替你守。”
窗外月华如练,桂香浮动。
沈如晦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萧珣,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
“我们怎样?”
“我们”她顿了顿,“再说吧。”
萧珣笑了,拥住她:“好,再说。”
月光静静洒落,照亮这对伤痕累累却依然相拥的璧人。
而窗外,江山万里,长夜未央。
前路依旧漫漫。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