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大暑。
南疆的盛夏比京城更为酷烈,溽暑蒸腾,澜州城外五十里的苍龙岭在正午的烈日下如同一条伏地喘息的金龙。山岭北侧,苏瑾的三万五千忠义军大营旌旗肃整,营寨连绵;南侧十五里处,萧珣的两万余残军据守着一片名为“虎跳涧”的险要隘口,两军对峙已逾十日。
中军大帐内,苏瑾卸了甲胄,只着墨蓝劲装,正伏在沙盘前。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敌我态势——代表萧珣叛军的黑旗龟缩在虎跳涧南口,而代表三位土司的红、黄、绿三色旗,已悄然移动至虎跳涧西、东、南三面,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将军,”副将赵虎掀帘入帐,面色凝重,“蒙拓土司派人传信,说三日内若不见朝廷册封圣旨,他就要撤兵回澜州。”
苏瑾头也未抬:
“刀岩和木桑呢?”
“刀岩土司那边倒是安静,但他要的三万斤盐、五千斤铁,我们只运过去一半。”赵虎低声道,“木桑土司倒是实在,昨日还送了三百头羊犒军,但他也问朝廷答应送他族中子弟入国子监的事,何时兑现?”
苏瑾直起身,走到帐外。烈日当空,热浪扑面,营中士兵正在树荫下休息,许多人赤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皮肤上淌出一道道水痕。
这些将士随她南下已近三月,经历大小战事二十余场,减员近万。如今虽因土司倒戈形势逆转,但酷暑、疫病、思乡之情,正一点点消磨着这支军队的锐气。
不能再拖了。
“传令,”苏瑾转身,“今晚子时,总攻。”
赵虎一惊:
“将军,三位土司那边”
“他们不会真心帮我们,但也不会真心帮萧珣。”苏瑾走回沙盘前,“蒙拓要的是朝廷册封,刀岩要的是盐铁专卖,木桑要的是子孙前程——这些,都要等萧珣败了才能兑现。所以今晚,他们一定会出手,但只会出七分力,留三分观望。”
她指尖点在沙盘上虎跳涧的位置:
“我们要的,就是这七分力。传令蒙拓,攻西面;刀岩,攻东面;木桑,堵南面退路。我军主力从北面强攻。记住——此战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萧珣的人头。”苏瑾抬眼,眸光冷冽,“或者活人。”
赵虎心头一震,抱拳道:
“末将领命!”
同一时刻,虎跳涧南口大营。
萧珣站在营中了望台上,望着北方苍龙岭方向。玄甲在烈日下烫得灼手,他却浑然不觉,只眯着眼,仿佛要看透那片蒸腾的热浪之后,苏瑾究竟在谋划什么。
“王爷。”
影一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三位土司的兵马有异动。蒙拓部向西移动十里,刀岩部向东移动八里,木桑部似乎在向南迂回。”
萧珣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终于要动手了。”
“王爷早就料到?”
“不是料到,是必然。”萧珣走下了望台,“朝廷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他们自然会倒戈。之所以拖到现在,不过是在观望——观望我和苏瑾,谁更有可能赢。”
他走进中军大帐,帐内冰鉴冒着丝丝白气,稍稍驱散了些暑热。案上摊着一张南疆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三条撤退路线。
“影一,你看。”萧珣指向地图,“若今夜三位土司倒戈,配合苏瑾合围,我军必败。但——”
他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山路:
“虎跳涧往南三十里,有一条古道,可通缅越边境。那里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朝廷大军不敢深入。我们只要撤到那里,便有了喘息之机。”
影一迟疑道:
“可那是异国之地”
“异国又如何?”萧珣打断,“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况且,北狄三王子拓跋弘上月派人传信,说愿在缅越边境接应。只要我们能撤过去,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影一沉默片刻,忽然问:
“王爷,您真的还想再打回来吗?”
萧珣怔住,许久,才轻声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落在苏瑾手里,落在她手里,我必死无疑。”
那个“她”,不言而喻。
影一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
“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子时,月黑风高。
虎跳涧北口,三万忠义军已悄然集结完毕。士兵们口衔枚,马裹蹄,刀鞘缠布,在夜色中如一群沉默的猎豹。苏瑾一身银甲,立于阵前,月光透过云隙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
“将士们,”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战,关乎南疆平定,关乎江山稳固。胜,则叛乱平息,诸位皆是功臣;败,则叛军北上,生灵涂炭。”
她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起幽蓝寒光:
“本将在此立誓——此战若胜,阵亡者三倍抚恤,伤者终身供养,生者人人有赏!若败本将第一个战死沙场,绝不独活!”
“誓死追随将军!”
低沉的应和声在夜色中涌动,如暗潮汹涌。
苏瑾剑锋前指:
丑时初,虎跳涧西侧。
蒙拓率领的八千蛮兵已悄然逼近叛军西营。这位澜州土司骑在一头战象背上,望着远处叛军营寨的点点火光,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土司,”亲信低声道,“真要打吗?萧珣待我们不薄”
“待我们不薄?”蒙拓冷笑,“他许我南疆之王,可至今连澜州都没让我完全掌控。朝廷虽不可信,但那金印是真的,圣旨是真的。这一仗打完,我就是朝廷敕封的南疆都护,子孙永享富贵。”
他抬起手中弯刀:
“传令——进攻!”
八千蛮兵如潮水般涌向叛军西营。几乎在同一时刻,东面的刀岩部、南面的木桑部也同时发起攻击。喊杀声骤然撕裂夜的寂静,火把如星火般在群山间燃起。
虎跳涧北口,苏瑾听到三面传来的喊杀声,知道土司们动手了。
“全军听令——”她翻身上马,“强攻北营!”
“杀——!”
忠义军爆发出震天怒吼,如决堤洪水般冲向叛军北营。箭矢如蝗,火把如雨,刀光剑影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叛军显然没料到四面同时受袭,仓促应战,阵型大乱。但萧珣麾下的私军毕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组织起防线,依托营寨工事拼死抵抗。
战事陷入胶着。
苏瑾策马冲在最前,长枪如龙,连挑三名叛军将领。银甲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眼中只有前方——那里是叛军中军大帐,萧珣一定在那里。
“将军!小心!”
赵虎突然大吼。苏瑾猛地侧身,一支冷箭擦着耳际飞过,射穿身后一名亲卫的咽喉。她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高台上,一道玄色身影张弓搭箭,正是萧珣!
四目相对,隔着一片血腥战场。
萧珣缓缓放下弓,对她做了个“上来”的手势。
苏瑾咬牙,策马冲向高台。沿途叛军欲阻拦,被她一一挑飞。到得台下,她翻身下马,提枪登阶。
高台上,萧珣独自站着,手中握着那柄“破军”剑。他身后,影一如影子般静立。
“苏将军,别来无恙。”萧珣微笑,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苏瑾枪尖直指:
“萧珣,投降吧。娘娘说了,只要你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全尸?”萧珣轻笑,“那我还真要谢谢她了。”
他顿了顿:
“苏瑾,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吗?”
“为权,为利,为这江山。”
“不。”萧珣摇头,“我是为她。”
苏瑾一怔。
“两年前,先帝驾崩,她以女子之身摄政,朝野上下多少人想要她死?”萧珣声音很轻,“宗室、世家、朝臣每个人都想把她拉下来,踩进泥里。我若不反,不掌握兵权,如何护她?如何替她扫清那些障碍?”
苏瑾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你胡说!你若真为她,为何要起兵叛乱?为何要与北狄勾结?为何要害死那么多将士百姓?!”
“因为这是最快的方式。”萧珣眼中闪过痛楚,“肃清朝堂,清洗世家,平定边患——这些事,她要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而我,可以用一场战争,一次性解决。”
他上前一步:
“苏瑾,你信我——若我真想夺江山,两年前在京城就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我起兵,是要逼她,逼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疯子!”苏瑾咬牙,“你可知这场战争死了多少人?你可知娘娘为了平定叛乱,付出了多少心血?你可知她夜夜难眠,日日呕心沥血?!”
“我知道。”萧珣闭了闭眼,“所以现在,该结束了。”
他忽然转身,对影一道:
“传令全军——投降。”
影一浑身一震:
“王爷!”
“照做。”萧珣声音平静,“这场戏,演到头了。”
影一咬牙,转身吹响号角。三长两短,是全军投降的信号。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叛军士兵面面相觑,最终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苏瑾怔在原地,手中长枪“哐当”落地。
“你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萧珣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两年来,与我暗中联络的朝臣、世家、藩镇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的罪证——贪污受贿、私通北狄、囤积居奇、意图谋反应有尽有。”
他将册子放入苏瑾手中:
“替我交给她。告诉她这些,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苏瑾翻开册子,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许多都是朝中重臣、地方大员,甚至还有几位宗室亲王!
“你早就”
“早就布好了局。”萧珣微笑,“这场叛乱是饵,那些跳出来的人,才是真正的鱼。现在,鱼都上钩了,该收网了。”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温柔:
“告诉她,我不恨她。从未恨过。”
说完,他忽然纵身一跃,从高台上跳下!
“王爷!”影一嘶声惊呼,飞身扑去。
苏瑾冲到台边,只见萧珣坠入下方湍急的涧水,瞬间被激流吞没。影一紧随其后跃入,两人身影眨眼消失在水雾弥漫的黑暗中。
“将军!”赵虎冲上高台,“要不要追?”
苏瑾望着翻涌的涧水,许久,缓缓摇头:
“不必了。传令——清点战场,收编降卒。还有找到那本册子上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她握紧手中的名册,指尖发白。
萧珣,你究竟是忠是奸?是爱是恨?
七月初十,捷报传入京城。
彼时沈如晦正在文华阁教导小皇帝萧珏读书。四岁的孩子坐在特制的高椅上,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描着“天下太平”四个字。沈如晦立在案侧,耐心指点:
“陛下的‘天’字,这一横要平,象征天道公正。”
萧珏抬头,怯生生地问:
“娘娘,什么是天道?”
沈如晦一怔,还未回答,阿檀匆匆入内,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娘娘!南疆南疆大捷!”
沈如晦接过信,快速拆开。是苏瑾亲笔,字迹刚劲有力:“臣苏瑾谨奏:七月初三夜,臣率军总攻虎跳涧,三位土司同时倒戈配合。叛军溃败,萧珣坠涧失踪,其残部或降或逃。南疆叛乱,至此平定”
后面还附了长长一串名单,正是萧珣留下的那本册子上的内容。
沈如晦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赢了。终于赢了。
可心中并无欢喜,只有一片空茫。
“娘娘?”萧珏小声唤道。
沈如晦回过神,对孩子温声道:
“陛下,南疆叛乱平定了。从今往后,天下真的可以太平了。”
萧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描字。
沈如晦走出文华阁,站在廊下。七月的阳光灼热刺眼,庭中那株梅树在酷暑中蔫萎着叶子,但她知道,只要熬过这个夏天,来年春天,它还会开花。
就像这江山,熬过这场战乱,终会迎来太平。
“阿檀,”她轻声道,“传旨。”
“奴婢在。”
“苏瑾平定南疆叛乱,功在社稷。特封为‘镇国大将军’,赐爵‘忠勇侯’,赏金万两,田千顷,掌全国兵权。”
阿檀一惊:
“娘娘!掌全国兵权这权力是否太大了?”
“不大。”沈如晦望向南方,“苏瑾值得信任。况且”
她顿了顿:
“经此一役,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也该跳出来了。本宫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替本宫肃清朝堂。”
阿檀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
“是。那萧珣呢?苏将军说他坠涧失踪”
沈如晦沉默良久,才道:
“对外宣称,靖王萧珣叛乱失败,畏罪自尽,尸骨无存。削其王爵,废其宗籍,其子萧璟逐出宗室,贬为庶人。”
她说得平静,但阿檀看见,娘娘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还有,”沈如晦转身,“三日后大朝会,本宫要亲自为苏瑾请功。让礼部准备封赏仪典,要隆重,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忠义之士,必有厚报;叛逆之人,必遭严惩。”
“奴婢明白了。”
阿檀退下后,沈如晦独自立于廊下。热风拂面,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夏日,萧珣在靖王府的荷塘边对她说:
“晦儿,这世道太脏。若有一天我不得不弄脏手,你会不会嫌弃我?”
那时她说:“你若脏了手,我替你洗。”
如今他的手脏了,她的也脏了。可这双手,还能洗干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仗赢了,但下一场仗,马上就要开始。
那些藏在名单上的人,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那些觊觎这江山的魑魅魍魉——都该清算了。
她走回殿内,萧珏还在认真描字。孩子见她进来,举起宣纸,献宝似的说:
“娘娘,朕写好了!”
宣纸上,“天下太平”四个字稚嫩却工整。
沈如晦接过,轻声道:
“写得很好。陛下要记住——这天下太平,是用很多人的血换来的。”
萧珏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如晦将宣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要写的不是遗诏,不是封赏,而是一份清洗名单。
窗外蝉鸣聒噪,夏日正盛。
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太平表象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