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小暑前五日。
南疆战局逆转的消息尚未在京城传开,皇城大内却先被一层不祥的阴云笼罩。自五月底起,东宫那位被禁足的小皇帝萧胤,便断断续续发起低热,起初太医只说是“暑气侵体,心绪郁结”,开了几剂清心去火的方子。可汤药灌下去,非但未见好转,反在六月起添了咳疾,且日渐沉重。
东宫本就因皇帝被禁足而气氛压抑,如今更添药气弥漫,宫人进出皆屏息垂首,步履匆忙,不敢多言。
六月初八,寅时末。
文华阁内,沈如晦刚批完一批关于南疆战事的奏报——文素密信已至,三位土司归顺,萧珣退守澜州,苏瑾正率军收复沅州。局势正朝有利方向发展,可她心中那缕不安却未消散,反而随着夏日闷热愈演愈烈。
“娘娘。”
阿檀轻手轻脚进来,面色有些异样:
“东宫刘太医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沈如晦笔尖一顿:
“传。”
刘太医年过六旬,是太医院院判,专司帝后脉案。此刻他提着药箱入殿,额角却布满细密冷汗,跪地时双膝都在打颤。
“陛下陛下脉象有异。”他声音发颤,“老臣连诊三日,起初以为是暑热郁结,可用药后非但不解,反添咳血之症。昨夜子时,陛下突然高热惊厥,虽用金针暂缓,但”
“但什么?”沈如晦搁下笔。
刘太医伏地叩首:
“但陛下脉象中,有有中毒之兆!”
殿内霎时一静。窗外蝉鸣聒噪,衬得殿内更显死寂。
沈如晦缓缓起身: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陛下脉象滑数而沉,舌苔紫黑,眼底血丝暗红,且用药后反应异常——此乃长期微量中毒之相!”刘太医声音带着哭腔,“老臣以银针试过陛下今晨药渣,针尖针尖发黑!”
沈如晦指尖冰凉。她快步走到刘太医面前:
“何种毒?何时开始?何人下毒?”
“毒物似为‘缠丝草’,南疆罕见之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熏香中,日久累积,可致心肺衰竭。”刘太医颤声道,“从脉象看,中毒应已月余。至于何人老臣不知,东宫饮食熏香皆经层层查验,能动手脚者,必是贴身近侍。”
贴身近侍。东宫太监宫女共计四十七人,皆是沈如晦禁足萧胤后亲自挑选,本以为万无一失。
“即刻去东宫。”沈如晦声音冷如寒冰,“阿檀,传灰隼,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卯时初,东宫。
药气混合着熏香,在殿内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腻气味。萧胤躺在龙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上覆着湿巾。不过月余未见,这少年竟已瘦得脱形,原本还有些稚嫩的脸颊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发紫。
沈如晦走进内殿时,萧胤正昏睡着,口中喃喃呓语:“母后朕错了放朕出去”
她脚步一顿,心头如被重锤击中。那个曾怯生生拉着她衣角的孩子,那个在朝堂上与她针锋相对的少年,此刻如凋零的花,在她面前无声枯萎。
“陛下何时能醒?”她问榻边侍立的太医。
“金针暂压毒性,约莫午时能醒片刻。”太医低声道,“但毒已入肺腑,若不解毒,恐恐撑不过三日。”
三日。
沈如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灰隼。”
“属下在。”灰隼如影子般出现在她身侧。
“东宫四十七人,全部拘押,分开审讯。”沈如晦一字一句,“今日之内,本宫要知道——谁下的毒,何时开始,受何人指使。”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触萧胤滚烫的额头。少年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往她手边蹭了蹭,像幼兽寻求庇护。
“陛下”她轻唤。
萧胤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曾充满倔强与怨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混沌的迷茫。他看了沈如晦许久,才喃喃道:
“母后您来了”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朕朕做了个梦。”他断断续续地说,“梦见朕亲政了,母后母后站在朕身边,教朕批奏折就像就像从前那样”
沈如晦握住他冰凉的手:
“陛下好好养病,好了母后还教您。”
萧胤却摇头,眼中涌出泪水:
“朕知道朕好不了了太傅他们他们给朕下毒”
沈如晦浑身一震:
“陛下知道?!”
“朕朕闻到药里有怪味问过小德子”萧胤喘息着,“他说说是新加的安神药可朕知道不是”
他紧紧抓住沈如晦的手,指甲陷入她皮肉:
“母后朕错了朕不该不该听他们的朕只是想想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泪水顺着少年消瘦的脸颊滑落,浸湿锦枕:
“母后救朕朕不想死”
沈如晦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在喉头:
“陛下不会死母后不会让您死”
可这话说得自己都无底气。缠丝草之毒,若非及时发现,尚有解法。可萧胤中毒月余,毒已深入肺腑,纵是华佗再世,恐也难回天。
“母后”萧胤眼神渐渐涣散,“若朕若朕死了您您会难过吗?”
沈如晦咬牙:
“陛下别说傻话。”
“会的吧”少年却笑了,笑容苍白如纸,“毕竟朕叫了您两年母后”
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
“朕累了想睡会儿母后别走”
握着她的手,渐渐松开。
沈如晦僵坐榻边,看着少年沉入昏睡,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殿内药气熏得她眼眶发涩,却流不出一滴泪。
不知过了多久,灰隼悄步进来,低声道:
“娘娘,查出来了。”
东宫偏殿,临时改作的刑房。
四名太监、三名宫女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个个遍体鳞伤,其中两人已昏死过去。灰隼指着跪在中央一名年轻太监:
“小德子,东宫内侍总管,陛下贴身太监。他招了。”
小德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此刻却面如死灰,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是是周延礼周大人逼奴才的!他说说只要奴才在陛下熏香里加东西,就就放了奴才全家!奴才奴才也是被逼的啊!”
“周延礼已死。”沈如晦声音冰冷,“说,还有谁?”
“还还有张汝贞张大人的管家,陈陈文远的侄儿”小德子涕泪横流,“他们给了奴才五百两黄金,说说事成之后,送奴才出宫,保奴才一世富贵”
“毒药从何而来?”
“是是张管家给的,说叫‘安神香’,每日在熏香炉里加一撮”小德子哭道,“奴才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啊!他们说是是让陛下安睡的”
沈如晦闭了闭眼。周延礼、张汝贞、陈文远——这三个被她诛了三族的守旧派余孽,竟在死前布下这等毒计。他们知道动不了她,便对萧胤下手,要让这江山彻底乱起来。
好狠的算计。
“东宫其他人呢?”她问灰隼。
“经查,有十一人知情不报,收受贿赂;余下三十二人虽未参与,但疏于职守,未及时发现异常。”灰隼顿了顿,“娘娘,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沈如晦看向刑架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他们中有些或许罪不至死,有些或许真是被胁迫。但如今萧胤命在旦夕,若不下重手,如何震慑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全部处死。”她转身,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今日午时,东宫院内,公开行刑。让宫中所有人都看着——谋害天子,是何下场。
灰隼瞳孔微缩:
“娘娘,三十二人中有不少只是”
“本宫知道。”沈如晦打断,“但非常之时,当用重典。今日若饶了他们,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敢伸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行刑后,厚葬。从本宫私库拨银,抚恤他们家人。”
“是”
午时三刻,东宫院内。
烈日当空,热浪蒸腾。四十七名太监宫女被反绑双手,跪在院中青石板上。四周立着持刀禁卫,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刺目寒光。院内廊下、窗前,挤满了被强令来观刑的宫人,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沈如晦未亲临,只站在东宫正殿的窗前,透过窗棂缝隙看着院中景象。阿檀立在她身侧,双手紧攥,指尖发白。
“娘娘”她声音发颤,“真要全都杀吗?”
沈如晦未语,只是望着院中。那里跪着的人,有些才十四五岁,入宫不过一两年;有些已鬓发斑白,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此刻他们或哭嚎求饶,或瘫软如泥,或麻木等死。
监刑官高诵罪状:“东宫宫人四十七名,或谋害天子,或知情不报,或疏于职守,罪无可赦。奉皇后娘娘懿旨,全部处斩,以儆效尤!”
“行刑——”
鬼头刀扬起,落下。一颗颗头颅滚落青石板,鲜血喷溅,在烈日下迅速凝固成暗褐色。哭喊声、求饶声、刀锋入肉声混杂在一起,随后渐渐平息,只剩夏蝉聒噪。
四十七具无头尸身倒在血泊中,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开来,熏得廊下观刑的宫人纷纷呕吐。
沈如晦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能闻到那血腥气,能听见刀锋砍断骨头的闷响,能想象那些宫人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
可她没有选择。
这深宫是吃人的地方,今日她不杀人,明日便有人杀她,杀萧胤,杀这江山社稷。
“清理干净。”她转身,不再看窗外,“厚葬。还有——传本宫旨意,东宫所有宫人,抚恤银加倍。告诉他们家人是本宫,对不起他们。”
阿檀含泪应下。
沈如晦走回内殿,萧胤仍在昏睡。她坐在榻边,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病重时也是这样躺在榻上,握着她的手说:
“晦儿,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若想活下去,就要比别人狠,比别人硬,比别人更懂得取舍。”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
可懂了,心却空了。
六月十一,子时。
萧胤在昏睡三日后,突然清醒了片刻。那时沈如晦正伏在榻边小憩,感觉到动静,立即睁开眼。
“陛下?”
萧胤看着她,眼中竟有了一丝清明:
“母后外头是什么声音?”
沈如晦一怔。东宫行刑已过三日,血迹早已清洗干净,哪来的声音?
“是风声。”她轻声说。
萧胤却摇头:
“不是哭声好多人在哭”
他侧耳倾听片刻,忽然笑了:
“朕听见了小德子在哭还有春杏、秋菊他们都来来接朕了”
沈如晦心头一紧,握住他的手:
“陛下别胡说。”
“朕没胡说。”萧胤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可怕,“母后,朕朕要死了,对吗?”
沈如晦咬唇不语。
“朕不怕。”少年却笑了,“死了就不用当皇帝了不用不用再让母后为难了”
他费力地抬手,想碰碰沈如晦的脸,却无力抬起:
“母后朕最后求您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死后别别让太傅他们写朕的谥号”萧胤喘息着,“朕朕不想在史书上是个是个昏君”
泪水终于从沈如晦眼中滑落:
“陛下不是昏君。”
“朕是”萧胤闭了闭眼,“朕听信谗言与母后作对害了江山害了自己”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沈如晦一眼:
“母后保重”
握着的手,彻底松开。
呼吸,停了。
沈如僵坐在榻边,看着少年平静的面容,许久,缓缓伸手,为他合上双眼。
“陛下走好。”
她起身,走出内殿。殿外月色凄清,廊下宫灯在夜风中摇曳。
“阿檀。”
“奴婢在。”
“传旨:皇帝萧胤,因忧思过度,积郁成疾,于永昌二年六月十一子时,龙驭上宾。”沈如晦声音平静无波,“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命礼部拟谥号,内阁拟遗诏。”
阿檀怔住:
“娘娘不说中毒之事?”
“不说。”沈如晦望向夜空,“陛下生前最怕成为史书上的笑柄。若让天下人知道,他是被宫人毒死,后世会如何写他?‘昏庸无能,为近侍所弑’?”
她顿了顿:
“就让天下人以为,他是忧国忧民,积劳成疾吧。这是本宫最后能为他做的。”
阿檀含泪应下。
沈如晦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动她素白孝衣。东宫内外已挂起白幡,宫人们开始布置灵堂,低声啜泣声在夜色中飘荡。
可她哭不出来。
那个曾叫她母后的孩子死了,死在她亲手挑选的宫人手中,死在那些她未能清除干净的余孽算计里。
是她害了他。
若她不将他禁足,若她更仔细清查东宫,若她早些察觉那些人的狠毒。
可惜,没有如果。
“娘娘,”灰隼悄无声息出现,“朝中几位大臣已在宫外求见,说要商议新君之事。”
新君。
沈如晦扯了扯嘴角。萧胤无子,先帝一脉至此断绝。宗室中虽有旁支,但要么年幼,要么庸碌。这江山,如今真成了无主之地。
而那些大臣,此刻想的不是哀悼,而是——谁来坐这张龙椅?
“让他们等着。”她淡淡道,“国丧期间,不谈继位之事。”
“可”
“本宫说,等着。”沈如晦转身,眸光冷如寒冰,“谁若敢在陛下灵前妄议朝政,以不敬论处。”
灰隼低头:
“是。”
沈如晦走回殿内,在萧胤灵前跪下,点燃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少年苍白的遗容。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先帝驾崩那日,也是这样跪在灵前。那时萧胤还小,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她握着他的手说:
“陛下别怕,有母后在。”
如今,她还在,他却没了。
“陛下,”她对着灵位轻声道,“您放心。害您的人,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这江山本宫也会替您守好。”
香烟缭绕中,她仿佛看见少年在笑,说:
“母后,辛苦了。”
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洇开,了无痕迹。
六月十二,卯时,紧急朝会。
乾元殿内一片素白,百官皆着丧服,面色凝重。御阶上的龙椅空置,珠帘后,沈如晦一身缟素,未戴任何饰物,素面朝天,眼中血丝未退。
“陛下驾崩,举国同悲。”她开口,声音沙哑,“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继位之人。”
殿内死寂片刻。
礼部侍郎率先出列:
“娘娘,按祖制,陛下无子,当从宗室近支中择贤而立。臣以为,瑞亲王之孙萧启,年已十五,聪慧仁孝,可承大统。”
“萧启年幼,且其父萧昂曾参与永亲王谋逆,岂可为君?”立刻有人反驳。
“那安郡王萧远如何?虽已四十,但素有贤名”
“安郡王体弱多病,恐难当大任!”
争论声渐起,百官各执一词,看似为国举贤,实则暗藏私心——谁推举的人上位,谁便是从龙功臣,可掌朝堂大权。
沈如晦冷眼看着,直到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但本宫有一事不明——”
她环视众人:
“陛下为何会‘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又为何会突然驾崩?”
殿内霎时安静。
“据太医禀报,陛下脉象有异,似有中毒之兆。”沈如晦声音转冷,“本宫已命人彻查东宫,结果令人心惊。”
她抬手,灰隼捧着一摞供词上前。
“东宫太监总管小德子供认,受已诛逆臣周延礼、张汝贞、陈文远指使,在陛下熏香中下毒,长达月余。”沈如晦一字一句,“而东宫四十七名宫人,或参与下毒,或知情不报,或疏于职守,无一清白。”
她起身,走下御阶:
“本宫已将这四十七人全部处死,以告慰陛下在天之灵。但——诸位觉得,此事到此为止了吗?”
百官纷纷低头,无人敢应。
“那些逆臣虽死,但其党羽仍在朝中,仍在地方,仍在这大殿之上!”沈如晦声音陡然提高,“他们毒害陛下,下一步要毒害谁?是本宫?还是新君?!”
“娘娘息怒!”众臣慌忙跪地。
沈如晦停住脚步,俯视着跪了一地的朝臣:
“所以,在新君人选议定之前,本宫要先做一件事——彻查朝堂,肃清余孽。凡与周延礼、张汝贞、陈文远有牵连者,一律下狱候审。凡在此期间妄议朝政、结党营私者,以谋逆论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新君待陛下丧期满后,再议不迟。在此期间,朝政仍由本宫暂理。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敢言。
沈如晦转身走回御阶,在珠帘后坐下:
“既然无异议,便退朝吧。记住——国丧期间,谨言慎行。莫要步了那些人的后尘。”
“臣等遵旨”
百官陆续退出,个个面色如土。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这朝堂,这江山,已彻底落入沈如晦掌控。而那位年幼的新帝之死,究竟是忧思过度,还是被人毒害,已无人敢深究。
他们只知道——这位摄政皇后,比先帝更狠,比任何君王都更懂得如何掌控权力。
当夜,文华阁。
沈如晦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遗诏。按制,新帝继位需有先帝遗诏,可萧胤死得突然,哪来的遗诏?
她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靖王府,萧珣教她模仿先帝笔迹时说:
“晦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什么。”
那时她觉得他太过权谋,如今才知,他是对的。
她落笔,模仿萧胤的笔迹,一字一句写下:
“朕以渺躬,嗣守鸿业。然天不假年,病体沉疴。念社稷之重,神器不可久虚。皇后沈氏,贤明淑德,辅政两载,功在社稷。朕无子嗣,特传位于皇后,以承大统,以安天下”
写至此处,笔尖顿住。
传位于皇后?女子称帝,亘古未有。纵然她有遗诏,天下人会服吗?宗室会答应吗?那些虎视眈眈的藩镇、那些藏在暗处的余孽,会甘心吗?
她将纸揉成一团,投入火盆。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字句。
还是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她铺开新纸,重新写下:
“朕以渺躬,嗣守鸿业。然天不假年,病体沉疴。念社稷之重,神器不可久虚。特命皇后沈氏摄政监国,待宗室择贤而立,再行还政”
写完,她盖上早已备好的玉玺——那是萧胤登基时,她代掌的传国玉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深宫之中,本就没什么是真的。
除了那个孩子,真的死了。
她将遗诏收起,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东宫方向,白幡在夜风中飘荡,如招魂的旌旗。
“陛下,”她轻声说,“您在天有灵,看着吧。看臣妾如何替您,守住这江山。”
夜色深深,宫灯明灭。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
而那个玄衣素服的女子,将独自站在风暴中央,迎接所有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