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京城已入夏,护城河畔的垂柳绿得沉郁,蝉鸣在午后显得格外聒噪。文华阁四面的雕花长窗皆已支起,穿堂风带来河面微腥的水汽,却吹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闷。
沈如晦独坐紫檀长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南疆地形详图。图上用朱砂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萧珣叛军主力两万余人,退守沅州城,据险而守;澜州土司蒙拓率八千蛮兵驻守沅水上游的黑龙峡,扼住南下要道;邕州、梧州两位土司各率五千兵马,分据左右两翼,形成犄角之势。
而代表朝廷的蓝色标记,只有苏瑾率领的三万五千忠义军,如一枚孤子,钉在沅州以北五十里的苍龙岭。双方对峙已近半月,大小交战十七次,互有胜负,却都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娘娘。”
王禹的声音将沈如晦从沉思中唤醒。这位吏部尚书眼下乌青深重,自战事起后便日夜协助调度粮草、协调各方,鬓角已生出不少白发。
“坐。”沈如晦指了指对面的锦墩。
王禹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
“苏将军今晨传来的战报。昨日叛军再次袭扰粮道,烧毁粮车二十辆。我军虽击退敌军,但存粮已不足十日。”
沈如晦接过战报,快速扫过。字里行间虽竭力保持克制,仍能读出苏瑾的焦灼——三万五千大军,每日耗粮惊人,而南疆地形复杂,粮道漫长且易遭袭击。再这样耗下去,不等萧珣进攻,朝廷大军自己就要先垮。
“北境边军到何处了?”沈如晦问。
“刚过豫州,最快还要八日才能抵达襄州。”王禹顿了顿,“而且据探子回报,北狄近日在边境频繁调动,似有异动。赵擎将军恐不敢将边军尽数南调。”
“萧珣算准了这一点。”沈如晦指尖轻叩地图上的沅州城,“他知道北狄不会坐视边军空虚,所以敢与我们在此地僵持。”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株已谢尽春花的梅树。母亲曾说,梅开百花之先,但若要结果,需熬过盛夏酷暑、秋风严霜。如今她这株“梅”,正卡在最难熬的时节。
“王尚书,”她忽然转身,“你说这南疆三位土司,为何要跟着萧珣造反?”
王禹一怔,思索片刻道:
“无非是利益驱使。萧珣许了他们自治、免税、扩土等诺言。南疆土司世代割据,对朝廷本就若即若离,有此诱惑,自然心动。”
“利益驱使”沈如晦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若是朝廷给出更大的利益呢?”
“娘娘的意思是?”
“分化瓦解。”沈如晦走回案前,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三位土司的势力范围,“蒙拓、刀岩、木桑——这三人虽同是土司,但所求未必相同。蒙拓是澜州大土司,野心勃勃,想要的是称霸南疆;刀岩是邕州土司,性多疑,重实利;木桑是梧州土司,年纪最长,最重部族存续。”
她抬头看向王禹:
“若本宫许他们——凡脱离萧珣、归顺朝廷者,不仅保留土司之位,还可获朝廷正式册封,世袭罔替;其所辖土地,朝廷永不征赋,永不驻军;另赏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盐铁专卖之权。”
王禹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这这代价未免太大了!盐铁专卖乃国家命脉,岂可轻予土司?”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沈如晦声音冷静,“与萧珣长期僵持,每日耗粮万石,耗银数万两,士卒伤亡,民心动荡——这些代价,比区区盐铁专卖权大得多。
她顿了顿:
“况且,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平定叛乱,稳固朝局后,自有办法徐徐图之。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破僵局,斩断萧珣一臂。”
王禹沉思良久,缓缓点头:
“娘娘深谋远虑。只是派何人去办此事?南疆山高路远,叛军盘踞,需得胆大心细、能言善辩之人。”
沈如晦的目光落在殿外廊下——那里站着一位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的女官,正是尚宫局新任副总管,姓文名素,出身江南文氏,精通经史,擅机辩,曾多次奉命出使地方,皆能不辱使命。
“文素。”她唤道。
文素应声入殿,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娘娘。”
“本宫给你一个重任。”沈如晦注视着她,“三日后,你秘密南下,前往南疆,联络三位土司。带上本宫的亲笔信,还有——三枚金印。”
她从案下取出三只锦盒,一一打开。盒中各有一枚金印,印纽分别为虎、豹、狼,印面刻着“大胤敕封南疆世袭土司之印”,背面则分别刻着“澜州蒙氏”、“邕州刀氏”、“梧州木氏”。
文素瞳孔微缩。这三枚金印,显然早有准备。
“娘娘”她声音微颤,“奴婢一介女流,恐难当此大任。”
“正因为你是女子,才更合适。”沈如晦道,“土司蛮族,向来轻视女子,必不会将你放在眼里。而这,正是你的机会——他们放松警惕时,你才能看清虚实,寻得破绽。”
她将锦盒推向文素:
“记住,见蒙拓,许他以‘南疆都护’之位,总督南疆三部;见刀岩,许他盐铁专卖之利,另加黄金两万两;见木桑,许其部族子弟可入国子监读书,日后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文素深吸一口气,郑重跪地:
“奴婢领旨!纵粉身碎骨,亦必完成使命!”
五月初八,子夜。
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悄然驶离京郊码头,顺流南下。船舱内,文素已换作商妇打扮,粗布衣裙,发髻简素,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她身侧站着四名扮作伙计的暗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文总管,”为首的暗卫低声道,“此行凶险,若遇不测”
“若遇不测,你们护着金印先走。”文素平静道,“娘娘交代的事,必须办成。”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水面。两岸灯火零星,更远处是沉沉山影。此去南疆千里,要穿越叛军控制的区域,要面对狡诈多疑的土司,要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心中并无畏惧。两年前,她还是江南一个不得志的旁支女子,因擅长算术被征入尚宫局。是沈如晦不拘一格,提拔她为副总管,许她施展才华。如今娘娘需要她,她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船行三日,过襄州而不入,继续南下。第五日,进入沅水流域,叛军活动频繁。商船改走夜路,昼伏夜出,避过数次盘查。至第八日,抵达沅州上游的密林码头。
“文总管,前面就是澜州地界了。”暗卫禀报,“蒙拓的蛮兵在此设卡,盘查极严。”
文素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一枚骨制令牌——那是临行前灰隼交给她的,说是从夜枭杀手身上搜出的信物,上有南疆土司特有的图腾纹路。
“靠岸,递令牌。”
澜州土司府坐落在半山腰,以粗犷的原木搭建,屋檐悬挂兽骨图腾,檐下立着八名赤膊纹身的蛮族武士。蒙拓年约五旬,身材魁梧如熊,披着虎皮大氅,额间刺着狰狞的狼头纹,正大口撕咬着烤羊腿。
“报——山下抓到几个中原人,说是来谈生意的。”一名蛮兵入内禀报。
蒙拓头也不抬:
“什么生意?”
“说是盐铁生意。”蛮兵呈上骨牌,“还递了这个。”
蒙拓瞥了一眼骨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令牌他认得,是夜枭杀手的信物。朝廷的人,怎么会有这东西?
“带上来。”
片刻后,文素被带入大厅。四名暗卫被留在门外,刀斧加身。她面色不变,向蒙拓微微一福:
“民妇文氏,见过蒙拓土司。”
蒙拓打量着她,忽然大笑:
“朝廷是没人了吗?派个女人来?”
“土司此言差矣。”文素不卑不亢,“我朝皇后娘娘亦是女子,却能执掌朝纲,平定四方。可见,英才不论男女。”
蒙拓笑容一敛:
“你是沈如晦的人?”
“正是。”文素从怀中取出锦盒,打开,露出那枚虎纽金印,“皇后娘娘命民妇前来,给土司送一份大礼。”
金印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蒙拓眯起眼:
“什么礼?”
“朝廷敕封,世袭罔替。”文素一字一句,“只要土司脱离萧珣,归顺朝廷,便可受封‘南疆都护’,总督澜、邕、梧三州。土司之位,子孙永继;所辖土地,永不征赋,永不驻军。”
大厅内一片寂静。几个土司亲信交换眼神,皆有动容之色。
蒙拓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萧珣也答应让我做南疆之王。我凭什么信你们朝廷?当年我祖父归顺朝廷,结果呢?赋税照收,驻军照派,还强征我族子弟去北方戍边!”
“此一时,彼一时。”文素从容道,“当年执政的是先帝,如今是皇后娘娘。娘娘推行新政,轻徭薄赋,这想必土司也有所耳闻。至于驻军——娘娘说了,南疆之事,由南疆人自治,朝廷绝不干涉。”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而且,萧珣许您的是‘南疆之王’,可他现在自身难保,这承诺不过是空中楼阁。而朝廷的金印在此,圣旨随后便到——孰真孰假,孰虚孰实,土司难道分不清吗?”
蒙拓握紧手中的羊腿骨,骨节发白。他确实动摇了。跟着萧珣这几个月,虽打了些胜仗,但朝廷援军源源不断,战事已陷入僵局。而萧珣答应他的“南疆之王”,至今仍是空口白话。
“土司,”一名亲信低声道,“这女人说的不无道理。”
另一人却反对:
“可我们已与萧珣盟誓,背信弃义,恐遭天谴!”
“天谴?”文素忽然笑了,“土司可知,萧珣与北狄有勾结?他承诺北狄三王子,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州。如此卖国求荣之徒,土司还要与他讲信义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蒙拓猛地站起:
“你说什么?!”
“民妇有证据。”文素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抄件——那是灰隼从夜枭杀手身上搜出的,萧珣与北狄往来信件的一部分,“土司请看,这上面盖着萧珣的私印,还有北狄狼头火漆。”
蒙拓接过信,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他与萧珣合作,是为南疆独立,而非将大胤江山卖给狄人!
“萧珣竟敢骗我!”他咬牙切齿。
文素趁热打铁:
“土司,娘娘说了,只要您肯归顺,既往不咎。而且——”她压低声音,“邕州刀岩土司、梧州木桑土司那边,朝廷也派了使者。若他们先一步归顺,这‘南疆都护’之位可就不一定是您的了。”
利诱,分化,再加一剂猛药。蒙拓额角青筋跳动,内心激烈挣扎。
许久,他缓缓坐下:
“金印我收下。但我要看到朝廷的诚意。”
“土司请讲。”
“第一,我要十万石粮食,五千副铠甲,一万斤盐。”
“可以。”
“第二,我要朝廷正式册封的圣旨,需盖玉玺,公告天下。”
“娘娘已拟好圣旨,只等土司点头,即刻颁发。”
“第三,”蒙拓盯着文素,“我要萧珣的人头。”
文素神色不变: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过土司若肯相助,朝廷大军兵临沅州时,必让土司手刃仇敌。”
蒙拓与她对视良久,终于重重一拍桌案:
“好!我蒙拓,愿归顺朝廷!”
五月中,邕州土司府。
刀岩比蒙拓年轻些,约四十出头,面容精瘦,眼神闪烁不定。他反复摩挲着那枚豹纽金印,又看看桌上那箱黄澄澄的金元宝,以及文素带来的盐铁专卖文书。
“刀岩土司,”文素温声道,“娘娘知道您最重实利。这黄金两万两只是定金,盐铁专卖之利,每年至少可为您带来十万两白银的收入。而跟着萧珣他能给您什么?空口许诺罢了。”
刀岩不语。他确实动心。萧珣起兵时说得天花乱坠,可这几个月来,除了让他出兵出粮,什么实惠都没见到。反倒是朝廷,真金白银摆在眼前。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事后反悔?”他问。
“土司可曾听说,江南八大世家被抄之事?”文素反问。
刀岩点头。
“那土司可知,娘娘为何只抄了柳、慕容、陈三家,却放过了其他五家?”文素自问自答,“因为那五家及时悔悟,主动献粮献银,支持朝廷。娘娘不但未追究,反而赏了他们子孙官职。”
她看着刀岩:
“娘娘要的是南疆安定,而非与土司为敌。只要土司诚心归顺,娘娘必以诚相待。反之——土司应该知道,朝廷大军压境时,负隅顽抗会是什么下场。”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刀岩额头渗出细汗。
终于,他长叹一声:
“我愿归顺。”
五月下,梧州。
木桑已年过六旬,是三位土司中最年长者。他关心的不是黄金,也不是官位,而是部族的未来。
“我族人世代居于此地,所求不过是安居乐业,子孙繁衍。”老人声音苍老,“可这些年,战乱不断,赋税沉重,族中青壮死伤无数。再这样下去,我木氏一族怕是要绝了。”
文素闻言,郑重道:
“木桑土司,娘娘正是体恤南疆百姓疾苦,才派民妇前来。娘娘承诺——若土司归顺,不仅免赋税、免兵役,还可送族中子弟入国子监读书。日后他们学成归来,可教化族人,亦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她取出一份名册:
“这是国子监特设的‘南疆子弟班’名额,首批五十人,娘娘说可由土司亲选。”
木桑颤抖着接过名册。入国子监,参加科举——这是多少南疆子弟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若真能实现,木氏一族不仅能存续,还能兴旺!
“皇后娘娘当真如此仁慈?”
“娘娘执政两年,江南新政、科举改制、女子参政,桩桩件件,皆为给天下人一条出路。”文素诚恳道,“土司,南疆也是大胤疆土,南疆百姓也是大胤子民。娘娘不会厚此薄彼。”
木桑老泪纵横,跪地朝北方叩首:
“老朽代梧州木氏全族,谢娘娘恩典!愿归顺朝廷,永世不叛!”
五月廿八,沅州城。
萧珣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北方苍龙岭方向。连日来,苏瑾一反常态,不再主动进攻,反而加固营垒,深沟高垒,摆出一副长期对峙的架势。
“不对劲。”他忽然道。
身侧的影一询问:
“王爷何出此言?”
“苏瑾粮草不足,本该急于决战才对。”萧珣眉头紧锁,“可她现在的做法,像是在等什么。”
影一沉吟道:
“或许是在等北境边军?”
“边军最快也要六七日才能到。”萧珣摇头,“她等不了那么久。”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上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
“报——澜州蒙拓土司,三日前忽然撤兵,率部返回澜州!”
萧珣脸色骤变:
“什么?!”
话音刚落,又有一骑从西面奔来:
“报——邕州刀岩土司,停止向我军输送粮草,其部兵马已退回邕州境内!”
紧接着,东面斥候也到了:
“报——梧州木桑土司传来消息,说部族突发疫病,需兵马回防,已率部东归!”
三条消息接踵而至,如三道惊雷,炸得城楼上众人目瞪口呆。
三位土司,竟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撤兵?!
萧珣猛地攥紧城墙垛口,指节发白。他不是傻子,瞬间便明白了——朝廷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击中了他的命脉!
“好一个沈如晦”他咬牙,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竟用这招来破局。”
影一急道:
“王爷,三位土司一撤,我军兵力骤减近半,且粮道断绝!若此时苏瑾进攻”
“她一定会进攻。”萧珣转身,玄色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全军,即刻准备——撤离沅州。”
“撤离?!”众将惊呼。
“再不撤,等苏瑾与边军合围,我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萧珣声音冰冷,“放弃沅州,退守澜州。那里是蒙拓的地盘,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真的与本王为敌!”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晦儿,这一局,你赢了半子。”他低声自语,“但下一局我们战场上见。”
夜幕降临,沅州城开始秘密撤离。而百里外的苍龙岭大营,苏瑾已收到密报。
她站在了望台上,望着南方渐起的火光——那是萧珣在烧毁带不走的粮草辎重。
“将军,”赵虎兴奋道,“三位土司真的撤了!萧珣要逃!”
苏瑾却无喜色,只是望着那片火光,轻声道:
“传令全军,明日拂晓,进军沅州。记住——穷寇莫追,收复失地即可。”
“为何不追?”赵虎不解,“此时正是歼灭叛军的大好时机啊!”
“因为娘娘要的,不是萧珣的命。”苏瑾转身,望向京城方向,“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想起离京前,沈如晦那句未说完的话:“苏瑾,若有机会留他一命。”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夜色中,南疆战局因三位土司的倒戈,骤然逆转。而千里之外的文华阁内,沈如晦收到文素密报时,只是轻轻抚过案上那枚血玉梅花佩。
“萧珣,这一局,我赢了。”她对着玉佩低语,“可为何心里并无欢喜?”
窗外夏夜闷热,蝉鸣聒噪。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雨,或许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