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雨水渐歇,春寒料峭。
自朝会逼宫之事已过三日,皇城表面平静如常,朱雀大街依旧车马如织,市井坊间依旧喧嚣鼎沸,仿佛那日乾元殿内的剑拔弩张只是朝堂之上的一场幻梦。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辰时初,东市“永丰粮行”门前聚了数十百姓。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红纸告示:“东主染疾,歇业三日。”
“怎么又关门了?”一名布衣老汉拍打门板,“俺昨日来就说歇业,今日还歇?家里米缸见底了!”
旁边卖菜的老妇叹气:“王老汉,不单永丰粮行,西市‘裕泰米铺’、南市‘万斛粮庄’都关了。老婆子今早走了三条街,一粒米都没买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高声问:“那北市呢?北市‘丰裕号’总开着吧?”
“丰裕号倒是开着,”一个刚从北市过来的青年脸色难看,“可粳米涨到五十文一斗了!昨日还三十文呢!”
“五十文?!”众人哗然。
大胤承平年间,京城粳米常年维持在十五文一斗。去岁江南丰收,粮价甚至跌至十二文。如今竟涨了四倍有余!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有人愤然道,“朝廷就不管管吗?”
“管?怎么管?”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冷笑,“你们没听说吗?皇后娘娘在朝堂上被百官逼着还政呢!如今谁还有心思管粮价?”
议论声嗡嗡响起,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与此同时,西市“锦云绸庄”、“宝庆银楼”、“四海茶庄”等十余家商铺同时挂出歇业牌。南市药材行、北市盐铺也相继关门。不过半日,京城四大市集竟有三分之一店铺闭门谢客。
未时,恐慌开始发酵。
“听说江南八大世家联手了,要逼皇后退位!”
“何止江南!北地四大商帮也加入进来,断了往京城的货流!”
“难怪粮价飞涨这是要饿死咱们老百姓啊!”
流言如野火般在街巷间窜动。百姓们开始涌向尚未关门的商铺抢购,米面油盐、布匹药材,但凡能囤积的物资都被抢购一空。价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涨——粳米六十文、白面五十五文、粗盐四十文、棉布一百二十文一匹
到申时,京城粮价已较三日前翻了三倍。
文华阁内,沈如晦正与户部、工部官员商议春耕事宜。阿檀匆匆进来,附耳低语数句。沈如晦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对众臣道:
“今日先议到此。王尚书留下,其余诸位请回。”
待众人退去,王禹上前一步,面色凝重:
“娘娘,出事了。”
“本宫知道。”
沈如晦走到窗前,望向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市井街巷:
“说说具体情况。”
“据京兆府急报,今日辰时起,京城四大市集共计一百三十七家商铺同时歇业,其中粮行四十二家、绸庄二十八家、银楼茶庄药材行盐铺等六十七家。”王禹语速急促,“这些商铺背后,皆属江南周、陈、王、李、赵、钱、孙、吴八大世家,以及北地晋、冀、鲁、豫四大商帮。”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更棘手的是,未歇业的商铺开始哄抬物价。粳米已涨至六十文一斗,白面五十五文,粗盐四十文。百姓恐慌抢购,京兆府衙役虽尽力维持秩序,但杯水车薪。”
沈如晦静默片刻,问:
“朝廷常平仓还有多少存粮?”
“去岁江南丰收,常平仓满储,共有粳米八十万石、小麦六十万石。按京城百万人口计,足以支撑三个月。”王禹道,“但若世家持续封锁,三个月后”
“三个月够了。
沈如晦转身,眸光沉静:
“传本宫旨意:第一,即日起开放东西两市常平仓,设平价粮铺十处,每日限量供应,凭户籍购买,每人每日限购米三升、面两升。”
“第二,命京兆府、五城兵马司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一经查实,货物充公,主犯下狱。”
“第三,”她看向王禹,“你亲自去一趟户部,调拨库银五十万两,从河北、山东紧急购粮。走漕运,沿途派兵护送。”
王禹眼睛一亮,旋即又担忧道:
“娘娘,漕运恐怕有阻。八大世家掌控江南漕帮,若他们从中作梗”
“那就走陆路。”沈如晦声音冷硬,“传令忠义军,抽调三千兵马押运粮队。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劫朝廷的粮!”
“臣遵旨!”
王禹刚要退下,沈如晦又叫住他:
“还有,查查这些歇业商铺的东主、掌柜,近日都与哪些人接触过。尤其是与宫中是否有往来。”
王禹神色一凛:“娘娘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
沈如晦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场经济封锁,若无朝中内应配合,不可能发动得如此迅猛整齐。”
王禹深深一揖,快步离去。
沈如晦独坐案前,指尖轻叩紫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世家这一招,狠辣精准。不与她正面冲突,而是从民生下手。百姓饿肚子,自然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她这摄政皇后便失了民心;失了民心,还政便是大势所趋。
好算计。
但她沈如晦,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阿檀。”
“奴婢在。”
“去请苏瑾。还有,”沈如晦顿了顿,“让灰隼来见本宫。”
夜幕降临,京城灯火渐次亮起,却没了往日的喧嚣。街巷间,百姓们聚在自家门口,低声议论着白日里的粮价风波。不安的情绪如夜色般弥漫。
城南,周府。
花厅内烛火通明,八位身着锦袍的中年或老者围坐一桌。正是江南八大世家的在京话事人。主位上,周延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神色从容。
“周兄,今日这一出,动静不小啊。”王氏家主王守仁捋须道,“京城一百三十七家商铺同时歇业,粮价翻了三倍会不会太过了?”
“过?”周延年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王兄是心疼那些升斗小民?”
“非也非也,”王守仁摇头,“我是担心,闹得太大,万一激起民变”
“民变才好。”
坐在下首的陈氏家主陈汝言冷笑:
“民变一起,便是沈后治国无方,失德失政。届时,朝野上下逼她退位,名正言顺。”
“陈兄所言极是。”赵氏家主赵明诚接口,“咱们不过是关了几间铺子,抬了点价钱,是那些泥腿子自己心慌抢购,才把粮价推上去的。真要追究起来,咱们一句‘市场波动,供求使然’便能搪塞过去。”
众人皆笑。
钱氏家主钱益谦却有些忧虑:“周兄,沈后那边会坐视不管吗?常平仓可还有存粮。”
“常平仓的粮,最多撑三个月。”周延年胸有成竹,“我已传信江南,今春漕粮延期北运。河北、山东的粮食,我也派人打了招呼——价钱翻倍收购,看谁还敢卖给朝廷。”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
“三个月,足够让京城百姓尝够饿肚子的滋味。三个月后,沈后若还不退,咱们再加一把火——断了京城的盐、茶、布。到时,莫说百姓,便是那些禁军将士,恐怕也要心生怨怼。
“妙!”孙氏家主孙文渊抚掌,“兵无粮自乱。若连禁军都稳不住,沈后这摄政之位,也就坐到头了。”
吴氏家主吴清源却迟疑道:“周兄,此事宫中那位,可知晓?”
他指的是小皇帝萧胤。
周延年笑容微敛,低声道:
“陛下年少,尚需‘辅佐’。待沈后退位,陛下亲政,自然需要我等老臣尽心辅佐。届时,江南新政可缓,科举改制可调,女官也该退回后宫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
沈如晦推行的新政,触动了世家根本。科举改制让寒门挤占名额,女官入朝乱了纲常,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更是直接切割世家利益。只有沈如晦倒台,这些新政才能废止,世家才能恢复往日荣光。
“为了祖宗基业,为了子孙前程,”周延年举杯,“这一局,咱们必须赢。”
“必须赢!”
八只酒杯碰在一起,烛火映着众人眼中野心的光芒。
同一时刻,皇宫暗室。
苏瑾一身夜行衣,单膝跪地:
“娘娘,查清了。今日歇业的一百三十七家商铺,背后皆是八大世家。他们的东主、掌柜,三日前开始陆续收到家族密令,要求统一行动。”
“密令来源?”
“江南各世家本家。”苏瑾道,“但京城这边,有人居中协调。末将查到,三日前夜间,周府后门有十三辆马车悄悄进出,车上载的都是箱笼。第二日,那些商铺便开始陆续囤货。”
沈如晦眸光微冷:
“箱笼里是什么?”
“金银,还有密信。”苏瑾从怀中取出一封抄录的信件,“这是从周府一个管事家中搜出的抄件。原信已焚毁。”
沈如晦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信中言简意赅:“二月初八,悉数歇业。囤粮抬价,待命而动。事成之后,各归其利。”落款处,是一个“周”字花押。
“周延年”沈如晦轻念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礼部尚书,好一个清流领袖。”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京中粮仓,他们动了多少手脚?”
“八大世家在京郊有十二处私仓,平日用来囤积货物。”苏瑾禀报,“末将派人暗中查探,其中六处仓满为患,光是粳米就囤了不下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足够京城百姓吃半个月。
沈如晦冷笑: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按《大胤律》该当何罪?”
“轻则抄没家产,重则流放三千里。”苏瑾顿了顿,“但他们是世家。”
“世家又如何?”沈如晦起身,玄色衣摆拂过冰冷石砖,“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几个世家?”
她走到暗室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胤疆域图。指尖划过江南、河北、山东
“苏瑾,本宫给你三日时间。”
“娘娘请吩咐。”
“第一,带兵查封八大世家在京郊的所有私仓,粮食充公,押入常平仓。”
“第二,京中那些哄抬物价的商铺,一律封店查办,主犯下狱。”
“第三,”沈如晦转身,眸光如刀,“派人盯紧周延年等八人。他们与朝中哪些官员往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本宫要一清二楚。”
苏瑾抱拳:“末将领命!只是若他们反抗?”
“反抗?”
沈如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便以谋逆论处。本宫正愁找不到理由,动一动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
苏瑾心头一震,深深低头:
“末将明白!”
她起身欲走,沈如晦又叫住她:
“等等。”
“娘娘还有何吩咐?”
沈如晦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来:
“行事隐秘些。莫要惊动百姓,更莫要引起恐慌。京城已经够乱了。”
苏瑾看着烛光下那张苍白却坚毅的容颜,忽然鼻尖一酸。娘娘不过双十年华,却要独自扛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面对满朝敌意、世家围剿
“娘娘保重。”她郑重道,“末将定不负所托。”
苏瑾离去后,灰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室。
“南疆有消息吗?”沈如晦问。
“有。”灰隼躬身,“靖王萧珣三日前离开采石场,往南疆深山去了。影卫跟丢了。”
“跟丢了?”沈如晦蹙眉。
“是。南疆地形复杂,瘴疠密布,萧珣似乎对那里极为熟悉。”灰隼顿了顿,“不过,影卫在山中发现一处隐秘营地,规模不小,可容五千人驻扎。营地中有冶炼工坊、兵器库,还有粮仓。”
沈如晦指尖一紧。
五千人冶炼工坊兵器库
萧珣在流放地,不仅没受苦,反而暗中打造了一支私军?
“还有,”灰隼声音更低,“北狄商队那三口木箱,打开了。里面是铠甲。北狄精铁打造的轻甲,共三百副。”
“铠甲”沈如晦闭了闭眼。
私军,兵器,北狄铠甲萧珣,你到底想做什么?
“继续查。”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冷静,“查清那支私军的规模、装备、训练程度。还有,萧珣与北狄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是。”
灰隼退下后,暗室重归寂静。
沈如晦独坐烛火前,看着跳跃的火苗。京城世家经济封锁,南疆萧珣积聚力量,北狄虎视眈眈,朝中百官逼宫
四面楚歌。
可她不能退。
母亲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晦儿,沈家女儿,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阿梨临死前笑着说:“小姐,你要好好的,替我们看看太平盛世。”
静观师太圆寂前叹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要争,替天下女子争一条路。”
她答应了她们。
所以,不能退。
“娘娘。”
阿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檀端着一碗药膳,轻手轻脚放在案上:
“娘娘,该用膳了。您今日只用了早膳”
“放下吧。”沈如晦揉了揉眉心,“外头怎么样了?”
阿檀迟疑片刻,低声道:
“宫人们都在议论粮价。有几个小太监的家人住在城里,说家里快断粮了奴婢已按娘娘吩咐,从内务府拨了些米面,分给宫中有困难的仆役。”
“做得对。”沈如晦轻叹,“是本宫连累了他们。”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阿檀急道,“若不是娘娘推行新政,那些世家还不知要盘剥百姓到何时!奴婢听说,江南百姓如今赋税轻了,盐价降了,都说娘娘是菩萨转世呢!”
菩萨转世?
沈如晦苦笑。若真是菩萨,怎会护不住身边人,怎会让这京城陷入粮荒?
“阿檀,”她忽然问,“你说本宫是不是错了?”
“娘娘何出此言?”
“女子执政,本就违背纲常。本宫强行推行新政,触怒世家,才招来今日之祸。”沈如晦声音很轻,“若本宫早些还政退居,或许百姓就不会受这粮价之苦。”
阿檀“扑通”跪下,眼眶红了:
“娘娘!您若退了,那些寒门士子怎么办?那些想读书做官的女子怎么办?江南百姓刚过上好日子,难道要让他们再回去受世家盘剥吗?”
她磕了个头,声音哽咽:
“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娘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世家为什么恨娘娘?因为他们不能再随意兼并土地、抬高盐价、垄断科举!娘娘,您没错,错的是那些只顾自家利益、不顾百姓死活的世家!”
沈如晦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深宫之中,终究还有真心待她的人。
“起来吧。”她伸手扶起阿檀,“本宫不会退。”
至少,不会这样退。
二月十九,清晨。
京城百姓惊讶地发现,东西两市突然多了十处“官粮铺”。铺前立着木牌,上书:“常平仓平价米,每斗二十文,凭户籍购买,每人每日限三升。”
二十文!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百姓们蜂拥而至,在官粮铺前排起长龙。京兆府衙役维持秩序,五城兵马司的兵士在旁警戒。
“官家开仓放粮了!”
“皇后娘娘没忘咱们老百姓!”
“二十文一斗!这才是良心价啊!”
欢呼声、感激声在街巷间回荡。一夜之间,飞涨的粮价被硬生生压了下来。
周府,花厅。
“砰!”
周延年摔碎了手中的茶盏,面色铁青:
“她竟敢开常平仓?!”
“不止如此,”王守仁脸色难看,“苏瑾昨夜带兵查封了咱们在京郊的六处私仓,二十万石粮食全被充公了!”
“什么?!”陈汝言霍然站起,“她凭什么?!”
“凭《大胤律》。”赵明诚苦笑,“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咱们这一招,被她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周延年冷笑,“这才刚开始。”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
“常平仓的粮,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看她还能开哪个仓?”
“可咱们的私仓”钱益谦心疼那些粮食。
“粮食没了可以再囤。”周延年转身,眼中闪过狠厉,“传信江南,今春漕粮,一粒都不许北上。还有,告诉那些盐商、茶商、布商——从今日起,所有往京城的货,价钱翻三倍。”
“三倍?”孙文渊一惊,“那京城”
“就是要让京城什么都缺!”周延年一字一句,“缺粮,缺盐,缺布,缺药缺到百姓活不下去,缺到禁军怨声载道。到时,不用咱们逼,自然有人替咱们逼她退位!”
众人交换眼神,最终缓缓点头。
这一局,已是不死不休。
二月二十,更坏的消息传来。
河北、山东的粮商纷纷毁约,称“粮食已被高价收购,无粮可卖”。漕帮传来急报,漕船在运河上屡遭“水匪”骚扰,运粮进度迟缓。
京城官粮铺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刚刚平抑的粮价,又开始蠢蠢欲动。
与此同时,京城开始缺盐。
盐铺要么关门,要么将盐价抬到一百文一斤——是平日价钱的五倍。百姓怨声再起。
“皇后失德,天降灾祸”的流言,开始在街巷间悄然传播。
守旧派大臣趁机上书,言“天象示警,皆因女主当国”,再次恳请沈如晦还政。
文华阁内,沈如晦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缓缓合上眼。
阿檀轻声道:“娘娘,歇歇吧。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沈如晦未语。
窗外,又下起了雨。绵绵春雨,本该滋润万物,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座皇城、将这个王朝、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她忽然想起萧珣信中的那句话: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风雨如晦果然,风雨如晦。
她摊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然后,在纸角画了一朵梅花。
梅花凌寒而开。
她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