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雨水节气已过,春雨却未歇。
连日绵密的雨丝将皇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宫墙朱红被洗得发暗,琉璃瓦在阴沉天光下泛着青灰的冷泽。文华殿前汉白玉阶积水未干,映出天空铅灰色的倒影,靴履踏过时溅起细碎水花,如同朝臣们此刻忐忑的心绪。
卯时三刻,晨钟荡开雨幕。
乾元殿内,百官列班。经过半月前那场血洗,朝堂空旷了不少——永亲王一党的席位悉数空置,林墨旧部被清洗大半,连带着十余名涉事不深但立场暧昧的官员也被罢黜。留下的臣子们垂首肃立,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御阶之上。
珠帘后,沈如晦端坐凤座。她今日未着朝服大妆,只一袭玄底金绣凤纹常服,发绾高髻,簪九凤衔珠步摇,妆容比往日更淡几分,眼底的倦意却掩不住。肩伤未愈,太医嘱咐静养,但她知道,今日这场朝会,非来不可。
“陛下驾到——”
内侍长吟声中,小皇帝萧胤自屏风后转出,坐上龙椅。少年天子经此变故,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不少,稚嫩的面容紧绷着,目光扫过殿内时,竟有几分先帝当年的威仪。
“众卿平身。”
萧胤开口,声音尚带几分少年清越,却已有君王气度。这是沈如晦半月来刻意培养的结果——祭天兵变后,她亲自教导萧胤批阅奏章,讲解朝政,甚至让他参与了几次小规模的朝议。她要让天下人看见,皇帝正在长大,而她这个摄政皇后,迟早要还政。
只是她没想到,“还政”二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被如此急切地推到台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唱喏声落。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文官队列中站出一人。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着一品仙鹤补服,正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李崇文。
“臣,有本奏。”
李太傅手持玉笏,躬身出列,声音洪亮如钟。他是先帝托孤重臣,素以清正刚直闻名,虽不赞同沈如晦某些新政,但从未公开反对。此刻他站出来,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太傅请讲。”萧胤道。
李崇文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向御座深施一礼,又转向珠帘后的沈如晦一揖,这才缓缓道:
“臣闻《尚书》有云:‘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此非臣之臆说,乃圣人之训。陛下承天命继大统,今已年满十岁,天资聪颖,勤学敏思,于国事已有见解。而皇后娘娘摄政两载,夙兴夜寐,平江南之乱,定北境之防,肃清吏治,整顿朝纲,功在社稷,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长年由女主临朝。今陛下渐长,理当亲政,执掌乾坤。娘娘既已完成先帝托付之重任,便当效仿古之贤后,退居后宫,辅佐陛下,颐养天年。如此,方合天道人伦,顺朝野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沈如晦端坐珠帘后,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李太傅这番话,看似恭敬,实则字字诛心。“牝鸡司晨”是明晃晃的指责,“退居后宫”是彻底的放逐,“颐养天年”更是在提醒她——你该让位了。
萧胤似乎有些无措,转头看向珠帘:“母后”
沈如晦未语。
又一人出列。是礼部尚书周延年,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乃江南周氏家主,世代书香,门生故旧遍天下。
“臣附议。”
周延年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祭天兵变,虽已平定,然朝野震动,民心惶惶。臣近日收到各州府奏报,皆言‘女主当国,天象示警’。为安天下人之心,正朝纲之本,恳请娘娘还政于陛下。”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恳请娘娘以江山社稷为重,还政陛下!”
一个,两个,三个文官队列中,不断有人出列。有清流言官,有世家代表,有地方大员在京的代言人,甚至还有两位曾受沈如晦提拔的寒门官员——他们低着头,不敢看珠帘方向,声音却异常坚定。
沈如晦静静听着,数着。
十七人。
短短半月,便有十七位朝中重臣公开倒戈。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那些沉默观望、暗中勾结的,不知还有多少。
她忽然想起王禹前夜密报中的话:
“娘娘,江南八大世家已联名致信京中故旧,言‘若沈后不还政,则今秋漕粮恐有阻滞’。北境几位藩镇虽未表态,但军中已有‘清君侧’流言。就连就连娘娘当年在冷宫时曾救助过的几位老宫人,其家中子侄也收到威胁,若再为娘娘说话,便举家难保。”
威胁,利诱,家族安危,前途命运这些无形的网,比她想象的织得更密,更紧。
“够了。”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殿内霎时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那道隐约的玄色身影上。
沈如晦缓缓起身,珠帘晃动,她自帘后走出,立于御阶之侧。未戴凤冠,未施浓妆,素净的面容在殿内明烛映照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与冷。
“李太傅,”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说本宫‘功在社稷’,本宫问你——江南水患,堤坝溃决十七处,灾民流离,朝廷赈灾银两被贪墨五成,是谁彻查到底,追回赃款,斩了十三名贪官?”
李太傅一怔:
“是是娘娘。”
“北狄犯边,连破两城,边军溃败,朝中无人敢战,是谁亲拟战略,调兵遣将,最终将狄人赶回漠北?”
“是娘娘。”
“去岁国库空虚,盐铁专营之利尽归世家,百姓苦盐价高昂,是谁推行新政,改制盐法,令盐价降两成,国库增银五百万两?”
“”
“科场舞弊案,牵扯二十余名朝臣,是谁一查到底,不论亲疏,罢黜涉案官员,还寒门士子一个公道?”
沈如晦一步步走下御阶,玄色裙裾拂过玉砖,步摇轻颤,眸光如冰刃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你们说‘女主当国,天象示警’——那江南水患时,天象可曾示警贪官?北狄破城时,天象可曾示警庸将?盐价高昂、民不聊生时,天象可曾示警世家?科场舞弊、堵塞贤路时,天象可曾示警权贵?”
她停在李太傅面前三步,仰头看着这位三朝元老:
“太傅熟读经史,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本宫执政两年,不敢说尽善尽美,但问心无愧——江南堤坝重修,水患得控;北境边防巩固,狄人不敢南顾;盐价平抑,百姓得惠;科举清明,寒门有望。这些,算不算‘安天下人之心’?算不算‘正朝纲之本’?”
李太傅面色涨红,持笏的手微微颤抖,半晌,咬牙道:
“娘娘之功,臣等不敢忘。然祖宗法度不可违!自古女主临朝,非国家之福!吕后、武曌之鉴在前,娘娘难道要步其后尘?”
“吕后专权,武曌称帝,”
沈如晦冷笑:
“本宫可曾废帝自立?可曾诛杀宗室?可曾改朝换代?”
“可娘娘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另一名官员忍不住高声道:
“祭天兵变,牵连数千人,斩首百余,流放三族!林墨虽有罪,曝尸三日,何其残忍!永亲王乃皇室宗亲,竟赐白绫!这般铁血手腕,岂是仁君之道?”
“仁君之道?”
沈如晦转身看他,眸光如刀:
“那依张大人之见,谋逆弑君之徒,该如何处置?以礼相待,奉为上宾?还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我”
“张大人可还记得,先帝在时,庆王谋反案?”
沈如晦声音陡然转厉:
“涉案者三百七十人,悉数凌迟,诛九族者二十八家,牵连逾万!那时,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残忍’!只因先帝是男子,是君王,而本宫是女子,是皇后——所以同样的罪,处置起来便成了‘酷烈’?便成了‘非仁君之道’?”
她环视殿内,一字一句:
“这朝堂之上,何时开始用男女之别,来判是非对错了?”
死寂。
雨声透过殿门缝隙传来,淅淅沥沥,衬得殿内更静。
许久,周延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沉稳与压迫:
“娘娘所言,不无道理。然,朝政非一人之事,乃天下人之事。娘娘执政两载,虽有功绩,亦树敌无数。江南新政,触八大世家之利;整顿吏治,断多少官员财路;重用女官,逆千年礼法纲常。如今祭天兵变虽平,然隐患未除——娘娘可知,京中已有童谣传唱:‘玄凤栖梧,非其位也;金龙潜渊,待其时也’?”
玄凤指她,金龙指萧胤。这是在说,她占了不该占的位置,而皇帝迟早要亲政。
沈如晦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尚书是在提醒本宫,世家之怒,可撼朝堂?还是在告诉本宫,这天下舆论,已非本宫能控?”
“臣不敢。”
周延年躬身,姿态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
“臣只是陈述事实。娘娘若执意不肯还政,则朝局必将继续动荡,内忧外患,恐非社稷之福。届时,娘娘两载辛劳,或毁于一旦。”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如晦看着这位曾在她推行盐政时鼎力支持的礼部尚书,忽然觉得可笑。当年他支持她,是因为盐政触动了其他世家利益,周氏可趁机扩张。如今他要她退,是因为她已触动周氏根本——女子执政,乱了纲常,坏了周家“诗礼传家”的千年规矩。
利益。永远只有利益。
她缓缓走回御阶,每一步都沉重如铁。肩伤又开始疼了,细密的痛楚如针扎,刺入骨髓。
“众卿之意,本宫明白了。”
她转身,面向萧胤,深深一礼:
“陛下年已十岁,聪慧仁德,可当大任。自即日起,本宫将逐步移交政务,待陛下完全熟悉朝政后,便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萧胤猛地站起:
“母后!朕朕尚需母后教导!”
“陛下长大了。”
沈如晦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她顿了顿,又道:
“然,在完全还政之前,本宫有三件事,必须做完。”
“娘娘请讲。”李太傅道。
“第一,祭天兵变余党未清,北狄暗桩仍在,此事关系社稷安危,本宫须彻查到底。”
“第二,江南新政方见成效,税制、盐政、漕运等诸般改革,需平稳过渡,不可半途而废。”
“第三,”
她抬眼,眸光扫过殿内百官:
“陛下亲政后,本宫将不再干政。但——凡本宫执政期间所定国策,所立法规,所任命官员,若无重大过失,不得随意更改、罢黜。此条,需写入诏书,公告天下。”
殿内哗然。
这第三条,等于给她的新政上了一道护身符。只要她任命的官员不出错,便不能动;她推行的政策不失效,便不能改。即便她还政退居,影响力仍将长久存在。
“娘娘!这这不合规矩!”有官员急道。
“规矩?”
沈如晦挑眉:
“那你们告诉本宫,女子摄政,合规矩吗?寒门入阁,合规矩吗?女官参政,合规矩吗?本宫执政两载,破的规矩还少吗?”
她拂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这三条,是本宫的底线。若不应允,本宫便继续摄政,直到陛下弱冠之年——届时,本宫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本宫的命硬。”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径自走入珠帘之后。
“退朝——”
内侍高唱声中,百官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乾元殿。
雨还在下。
沈如晦独自坐在珠帘后的凤座上,听着殿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阿檀悄步进来,为她披上银狐裘:
“娘娘,回宫吧。”
“苏瑾何在?”沈如晦问。
“苏将军在殿外候旨。”
“让她进来。”
片刻,苏瑾一身墨蓝劲装,肩披轻甲,大步走入。她刚自京郊流民安置所赶回,衣摆还沾着泥泞,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
“末将参见娘娘。”
“起来。”
沈如晦看着她:
“今日朝会,你都听见了?”
苏瑾沉默片刻:
“末将在殿外值守,听见一些。”
“作何感想?”
“一群忘恩负义之徒!”
苏瑾咬牙,眼中迸出怒火:
“当年娘娘提拔他们时,何等恭敬!如今见娘娘势孤,便急着踩上一脚!李太傅他孙子去岁科场舞弊,是娘娘网开一面,只革去功名,未治其罪!周尚书他周家盐引之利,两年翻了一倍,皆因娘娘改制!如今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沈如晦静静听着,忽然问:
“苏瑾,若本宫真还政退居,你会如何?”
苏瑾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娘娘在朝一日,末将便护卫一日;娘娘若退居后宫,末将便请辞归田,绝不为他人所用!”
“傻话。”
沈如晦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是大胤的将军,不是本宫私兵。即便本宫退了,你也要继续效忠陛下,守卫疆土。”
“娘娘——”
“本宫只是告诉你,”
沈如晦打断她,声音很轻:
“这朝堂之上,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今日他们逼本宫还政,明日或许就会逼你交出兵权。你要早做打算。”
苏瑾抬头,看着珠帘后那张苍白而疲惫的容颜,忽然鼻尖一酸:
“娘娘您太累了。”
累吗?
沈如晦望向殿外迷蒙的雨幕。是啊,两年了,从冷宫孤女到摄政皇后,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日都如履薄冰。她以为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改变这个世道,到头来却发现,她改变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深海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去查查,”
她收敛情绪,恢复冷静:
“今日出列的十七人,最近都与哪些府邸往来密切,家中可有异动,子弟可有把柄。还有京中那首童谣,源头在何处。”
“是!”
苏瑾领命退下。沈如晦又唤来灰隼。
“南疆那边,可有新消息?”
灰隼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澜州暗哨密报,靖王萧珣在流放地表面服从管教,暗中已掌控采石场。他旧部影卫化装成商队、矿工,陆续潜入南疆,如今麾下可战之士已逾三千。南疆三位土司中,有两位暗中与他往来密切。”
沈如晦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果然。那个男人,即便流放瘴疠之地,也不可能真正束手就擒。三千兵马,两位土司他究竟想做什么?
“还有,”灰隼继续道,“三日前,一队北狄商队抵达澜州,与萧珣有过接触。暗哨未能探知具体内容,但商队首领离开时,留下三口沉甸甸的木箱。”
北狄?
沈如晦眸色一沉。萧珣,你竟敢与北狄勾结?
“继续盯紧。”她冷声道,“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函。那是三日前从南疆加急送来的,封口处盖着萧珣的私印。她一直未拆。
此刻,她终于撕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京中风雨,已知。勿退,待我归。”
待我归?一个流放之臣,凭什么说“归”?
沈如晦将信纸贴近烛火,火焰跃动,纸角卷曲发黑。就在即将燃尽的刹那,她忽然瞥见纸张背面极淡的印记——那是一个地图的轮廓,标注着南疆通往京城的数条隐秘路线。
他在谋划什么?率兵北上?还是
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火焰熄灭,留下一角焦黑。
“无事。”
沈如晦深吸一口气,将残信锁入暗格。无论萧珣在谋划什么,眼下她必须先应对朝堂的危机。
回到文华阁,王禹已在暖阁等候多时。这位寒门出身的吏部尚书,是沈如晦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如今朝中少数还站在她这边的高官。
“娘娘,”
王禹行礼后,面色凝重: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说。”
“江南八大世家已联名上书,以‘今春雨水不足,恐影响漕运’为由,要求暂缓今年的漕粮北运。这分明是在施压——若娘娘不还政,今秋京城粮价必涨,届时民怨沸腾,他们便可借机发难。”
“北境呢?”
“镇北将军赵擎昨日递来密折,言北狄近日异动频繁,边境小规模冲突已发生十余起。他请求增兵,但兵部以‘国库空虚’为由,驳回了。”
“国库空虚?”
沈如晦冷笑:
“去岁盐税增收五百万两,商税增收三百万两,怎会空虚?”
“因为户部尚书钱敏之,今日也附议了还政。”
王禹声音艰涩:
“他掌管国库,若他不批银子,赵将军便调不动粮草军械。”
连钱敏之都倒戈了。这位户部尚书是她亲手提拔,曾因贪污被先帝罢黜,是她给了他起复的机会。
“还有,”
王禹递上一份名单:
“这是今日朝会后,私下求见陛下的官员名录。共九人,皆是世家代表。他们他们在劝陛下,早日亲政,远离‘牝鸡司晨’之祸。”
沈如晦接过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都是熟面孔,有些甚至曾是她宴席上的座上宾。
“陛下见了吗?”
“见了。”
王禹垂首:
“陛下虽未表态,但但据说,态度有所松动。”
沈如晦指尖冰凉。
连萧胤都动摇了。是啊,十岁的少年,被一群老臣围着,说着“陛下乃真龙天子,岂能久居妇人之下”,说着“娘娘虽为母后,然终究外姓”,说着“亲政后,陛下便可真正执掌乾坤,名垂青史”
谁能不动摇?
“本宫知道了。”
她将名单放在案上:
“你先回去吧,近日低调些。”
“娘娘!”
王禹急道:
“您真要还政?若真退了,新政必废,寒门仕途将绝,女子参政更成泡影!两年心血,毁于一旦啊!”
“那你说,本宫该如何?”
沈如晦抬眼看他:
“与满朝文武为敌?与天下世家为敌?甚至与陛下为敌?”
王禹噎住,半晌,红了眼眶:
“是臣无能。”
“不怪你。”
沈如晦轻叹:
“是本宫太高估自己了。”
她以为凭借权势与手段,可以扭转乾坤。却忘了,这世道的根基,是千百年垒成的墙,她一人之力,如何推得倒?
夜深了。
雨势渐大,敲打着窗棂。沈如晦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看着跳跃的烛火。
案上堆着奏章,都是请她还政的折子。言辞或恭敬或激烈,目的却一致——让她退。
她拿起朱笔,批阅。一一批复:“准奏”、“依议”、“知道了”。
写到后来,手腕发酸,视线模糊。肩伤疼痛加剧,她终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恍惚间,似乎回到很多年前,冷宫那个漏雨的夜晚。母亲抱着她,哼着江南小调,说:
“晦儿不怕,雨总会停的,天总会亮的。”
后来母亲死了,阿梨死了,静观师太死了,沈如雪也死了。林墨死了,萧珣流放了。如今,连那些曾并肩作战的臣子,也要离她而去。
这深宫,果然吃人。
“娘娘。”
阿檀的声音轻轻响起。
沈如晦睁开眼:
“何事?”
“南疆又有密信到。”
阿檀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封口处盖着澜州驿站的官印,但火漆纹路特殊——是萧珣身边影卫独有的暗记。
沈如晦拆开信,里面只有一片风干的梅瓣,和一行熟悉的字迹: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还有一行小字,写在背面:
“京中童谣,源于周氏别院。李太傅长孙,三日前收北狄明珠一匣。珍重。”
他在南疆,竟对京城动向如此清楚?周氏别院李太傅长孙北狄
沈如晦握着那片梅瓣,指尖微微颤抖。这情报若是真的,今日朝会上那些义正辞严的“忠臣”,背地里竟与北狄有染?
她该信吗?一个曾起兵反她的人,一个正在南疆积聚力量的人,他的情报,可信吗?
可万一是真的呢?
沈如晦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不知该写什么。半晌,只落下一行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她在纸角,极轻极轻地,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母亲教她的。沈家女儿,生于寒冬,当如梅花,凌霜傲雪。
她不会退。
至少,不是这样退。
窗外雨声潺潺,烛火摇曳。在这孤寂的深夜里,这片来自南疆的梅瓣,和那条不知真伪的情报,竟成了她手中仅有的筹码。
而千里之外的澜州,月色下的采石场营寨中,萧珣立于山崖,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低声自语:
“晦儿,等我。这一次我会亲手,把该还你的,都还给你。”
他身后,三千甲士默然肃立,刀戟映着南疆的冷月。
雨夜深深,两处天涯,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