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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旧人的反目成仇(1 / 1)

腊月二十三,小年。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夜,直到卯时初刻才渐歇。整个皇城银装素裹,飞檐斗拱上积着厚厚的雪被,在晨光中反射出清冷的微光。通往太极殿的汉白玉陛阶早已被宫人清扫出来,泼洒的盐水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是沈如晦自江南返京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她端坐于御座之侧,一身玄色翟衣,外罩紫貂皮镶边的大氅,头戴七翟冠,珠玉旒帘在清冽的晨光中纹丝不动,遮住了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江南月余,赈灾、惩贪、安抚、重建,耗尽了她的心力。眼下的淡青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是再多脂粉也掩盖不住的。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眸光透过旒帘扫视下方时,依旧带着那份历经风波淬炼后、愈发沉静的威仪。

小皇帝萧胤坐在龙椅上,裹着厚重的玄狐裘,小脸在殿内明亮的烛火与殿外雪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不自然的红晕。自沈如晦回京,他已依礼见过数次,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眼神却不再与她对视,话语间也只剩下君臣的客套,再无半分往日的孺慕亲昵。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比江南的寒风更刺骨。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户部奏报江南赈灾后续款项拨付,工部禀报几处重点河堤的抢修进度,吏部呈上对江南涉事官员的最终处置意见——除了那七名被公开处决的主犯,又有二十余名从犯被革职流放。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显示出朝廷对此次灾祸的处理正在收尾。

然而,殿中的气氛却并不轻松。许多官员低眉顺眼,不敢与御阶之上的目光接触,却又在袍袖的遮掩下,与同僚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如晦雷霆手段处置江南贪墨,固然震慑了宵小,稳住了灾区,却也令朝中许多人心惊胆战,尤其是那些与江南世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本就对新政心存抵触的官员。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此刻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沈如晦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暗涌。她不动声色,只是更仔细地听着每一份奏报,捕捉着每一丝可能隐藏的异动。

散朝后,她没有立刻返回文华阁,而是转道去了位于皇宫西侧的慈宁宫——太后居所。名义上是循例请安,实则是敲山震虎。太后自江南事发、朝中风向变化后,便一直称病静养,深居简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但沈如晦知道,这深宫之中,从无真正的“静养”。

慈宁宫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与药草混合的气味,有些呛人。太后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云锦被,面色确实有些憔悴,见沈如晦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了句“皇后来了”,便不再多言。

沈如晦依礼问安,说了些“请母后保重凤体”的套话,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陈设,掠过太后身边几个低眉顺眼的老宫人。其中一人,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虽竭力掩饰步伐,但行走间仍能看出一丝属于练武之人的沉稳——那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据说已“荣养”多年的老嬷嬷。

她没有久留,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走出慈宁宫时,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方才殿内那过分温暖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以及太后那看似病弱实则警惕的眼神,都让她心中的警兆更浓。

回到文华阁,阿檀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清淡的点心。沈如晦脱下沉重的大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问道:“沈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阿檀低声回道:“沈夫人辰时来请过安,见娘娘上朝去了,便说去库房那边核对一批新进的宫缎数目,说是年下赏赐要用。午膳前应该能回来。”

沈如晦“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案头已堆放了新的奏章。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兵部关于北境冬季防务的例行奏报。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却有些涣散,思绪飘回了昨日傍晚。

昨日她刚从京郊大营巡视回来,车驾行至宫门处,恰好遇见禁军换防。暮色苍茫中,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按剑立于宫门之下,正沉声向部下吩咐着什么。那人身姿挺拔如昔,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冷硬,正是如今的禁军副统领——林墨。

林墨。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冷宫岁月里特有的阴冷与潮湿气息。那时她还是沈家获罪后、被扔进冷宫自生自灭的孤女,饥寒交迫,疾病缠身。是当时还只是个普通侍卫的林墨,偶尔轮值到冷宫那片被遗忘的角落时,会悄悄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馍,或是一包治风寒的草药,隔着破旧的窗棂递进来,什么也不说,放下就走。那些微不足道的食物和药品,在那个绝望的冬天,曾是她活下去的一线微光。

后来她嫁入靖王府,几经沉浮,直至走到今日。林墨也因武功出众、行事稳重,一步步升迁,如今已是掌管皇城部分门禁防务的禁军副统领,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天子亲军。她掌权后,并未特意提拔他,但也从未因旧事而刻意疏远,只当他是个可靠的老相识,将宫城安危的一部分交托给他。

他一直是沉默而本分的,尽职尽责,从未向她提过任何要求,也从未对朝政多置一词。暗卫的密报中,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关于林墨与几位对新政颇有微词的军中旧将、以及某些文官过从甚密的记录。起初她并未在意,武将与文官有些交际也是常事。但江南事起后,尤其是她离京期间,一些模糊的线索似乎隐隐将某些禁军中的异动,与朝中反对势力的串联联系起来,而林墨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是他吗?那个曾经在冷宫雪夜里,默默递进半块冷馍的少年侍卫,如今也要站到她的对立面了吗?

沈如晦不愿相信。或许,只是巧合,或是有人故意借他之名行事。

“娘娘,”阿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林副统领在阁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沈如晦指尖微微一颤,抬起眼:“让他进来。”

片刻,一身戎装的林墨大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英挺,剑眉星目,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身上带着一股沉稳精悍之气。他按礼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浑厚:“臣,禁军副统领林墨,参见摄政皇后娘娘。”

“平身。”沈如晦淡淡道,“林统领此时求见,有何要事?”

林墨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阿檀。沈如晦会意,对阿檀微微颔首。阿檀虽不情愿,但还是依命退到了殿外,掩上了门。

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声响变得清晰可闻。

林墨没有拐弯抹角,他挺直背脊,目光直视沈如晦——这是臣子很少敢做的举动——开门见山道:“娘娘,臣今日冒死前来,是想劝谏娘娘一事。”

“哦?”沈如晦挑眉,“林统领要劝谏本宫何事?”

林墨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字句清晰地说道:“请娘娘,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陛下声誉为念,激流勇退,适时还政于陛下,保全一世贤名。”

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沈如晦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林墨在她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额角微微渗出汗意,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不曾退缩。

“激流勇退?还政于陛下?”沈如晦缓缓重复这八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林墨,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谁让你来跟本宫说的?”

林墨喉结滚动了一下:“是臣自己的意思。臣目睹娘娘执政以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尤其是此次江南赈灾,娘娘亲赴险地,惩贪安民,臣臣深感敬佩。”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娘娘所为,虽出于公心,却已触动太多人利益,树敌无数。江南之事,仅是冰山一角。朝中暗流汹涌,对娘娘不满者,大有人在。陛下日渐长成,若娘娘长期摄政,大权独揽,恐令陛下心生芥蒂,亦使朝野议论纷纷,有损娘娘清誉,更不利于朝局稳定。”

他向前一步,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旧日的情分:“娘娘,您已经做得够多了。沈家的冤屈已申,新政也已推行。如今陛下渐通政务,正是娘娘功成身退、还政于朝的最佳时机。如此,既可全了娘娘与陛下的母子之情,亦可保全娘娘来之不易的贤德名声,免遭后世史笔如刀啊!臣臣实在不愿见娘娘您,陷入更深的险境,最终最终难以脱身。”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恳切,充满了“为她着想”的担忧。若是不明就里之人,或许真会被打动。

沈如晦却轻轻笑了。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无尽的苍凉与讽刺。

“林墨,”她唤他的名字,不再是“林统领”,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相击,“你今日来,真的是为本宫着想,为陛下着想,为这大胤江山着想吗?”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与挣扎。

“还是说,”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腊月寒风,“你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前来试探本宫的底线?或是觉得,本宫重用苏瑾那样的女官,打压像周阁老那样的‘旧臣’,触动了你们这些‘男人’、‘旧部’的尊严和利益,所以,也想来分一杯羹,借着‘还政’的由头,把本宫赶下去,好让你们拥戴的‘新帝’,或者别的什么人,来坐这个位置?”

林墨脸色一变,急声道:“娘娘!臣绝无此意!臣对娘娘,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沈如晦打断他,目光如刀,刮过他的脸,“你的忠心,就是在本宫离京赈灾、朝局不稳之时,与光禄寺赵元礼、通政司孙文远等人频频密会?就是暗中调阅宫城各门值守记录,串联部分对现状不满的禁军旧部?就是接受沈夫人宫中送去的那几坛‘慰劳将士’的御酒和那些夹带的‘书信’?!”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劈得林墨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如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竟然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沈如晦看着他震惊失措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暖意,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痛楚。果然是他。姐姐的手,果然已经伸到了禁军,伸到了这个她曾经以为至少存有一份旧谊的人身边。

“很惊讶本宫为何知晓?”沈如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冰,“林墨,你太小看本宫了,也太小看这宫墙之内的凶险。你以为,靠着一点旧日的情分,靠着禁军副统领的职权,靠着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许诺,就能在这盘棋局里有所作为?就能逼本宫就范?”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决绝:

“本宫走过的路,比你想象的要长,要险。本宫见过的人心,比你揣测的要深,要毒。这摄政之位,不是本宫贪恋权柄,而是先帝遗命,是陛下年幼时的不得已,更是这内外交困的朝局使然!新政未固,边患未平,世家怨望未消,暗处魑魅魍魉未除此刻还政?林墨,你是要本宫将陛下,将这大胤江山,亲手交到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罔顾百姓死活的蠹虫手中吗?!”

她猛地回身,凤目含威,直视林墨:

“至于你所说的‘名声’、‘史笔’本宫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从未在意过身后虚名!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本宫活着一天,便要尽一天摄政之责,守一天大胤山河!谁若想拦本宫的路,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皆、是、本、宫、之、敌!”

林墨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凛然威仪,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自惭形秽。他那些隐秘的心思,那些被人煽动起来的“大义”与不满,在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知道,他们之间,那点基于冷宫微末相助的旧谊,从此刻起,已彻底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君臣,只有潜在的敌我。

他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干涩:“臣臣愚钝,妄议朝政,冒犯天颜,请请娘娘降罪。”

沈如晦看着伏在地上、身影微微颤抖的林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

“念你往日尚有微功,此次暂且记下。禁军副统领之职,暂且保留,以观后效。”她声音冷淡,“但自即日起,宫城西华门、玄武门两处防务,交由苏瑾暂管。你,好自为之。”

这是明升暗降,是剥夺实权,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林墨浑身一震,伏地良久,才艰涩地吐出一个字:“臣,谢娘娘恩典。”

他站起身,不敢再看沈如晦一眼,踉跄着倒退着出了文华阁。背影在门外明亮的雪光映衬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与仓惶。

阁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温暖,沈如晦却觉得周身发冷。她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捂住了眼睛。指尖冰凉。

阿檀悄悄进来,见她如此,不敢出声,只默默换了炭火,又添了热茶。

许久,沈如晦放下手,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冰冷。

姐姐,你果然连我最后一点旧时的念想,都不肯放过。

林墨也罢。

这深宫之路,本就该一个人走到底。

她望向窗外,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将天地间一切污浊与痕迹,暂时掩盖。但雪终会化,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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