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九死一生。若有不愿去的，现在出列，不丢人。”
三百人，无人动弹。
张玉点头，拔刀指向北方:“开城门！”
沉重的北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三百人如幽灵般溜出城门，在晨雾的掩护下，贴着城墙根向东疾行。他们不敢骑马——马蹄声会暴露行踪。所有人都是徒步，脚步轻快如狸猫。
夷军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战场，侧翼的警戒相对松懈。张玉带着敢死队绕了一个大圈，从东北方向接近夷军炮兵阵地。
距离两里时，他们已经能看清炮兵阵地的全貌。
三十门火炮分成三组，每组十门，正在轮番轰击。每门炮旁都有十余名炮兵在忙碌:装填、瞄准、点火。阵地外围有约两百名火枪兵警戒，但没有战车——战车都在前线。
“将军，怎么打？”王虎压低声音问。
张玉观察片刻，指向最靠西的那组火炮:“打那组。那里离火枪警戒最远，得手后向东撤，钻进那片灌木丛，然后绕回北门。”
“诺！”
三百人分成三队。张玉率一百人从正面佯攻，吸引警戒部队注意；王虎率一百人从左侧迂回，直扑火炮；剩下的一百人作为预备队，在后方接应。
“行动！”
张玉第一个冲出藏身的土沟。一百明军紧随其后，举着盾牌，嘶吼着冲向炮兵阵地。
夷军警戒部队果然被吸引。火枪齐射，弹丸打在牛皮盾上噗噗作响，仍有七八人中弹倒地，但其余人脚步不停。
“为了大明！”
“杀红毛鬼！”
呐喊声惊动了整个炮兵阵地。炮兵们慌乱地想要调转炮口，但火炮太重，转动缓慢。警戒火枪兵纷纷向张玉这边聚拢。
就在此时，王虎那队人从左侧杀出。
一百名明军如饿虎扑食般冲进炮兵阵地。他们没有与炮兵缠斗，而是直接冲向火炮，将火油罐砸在炮身上，点火。
轰！轰！
三门火炮瞬间燃起大火。火势蔓延到旁边的弹药车，引发殉爆。
轰隆——！
巨大的爆炸将方圆三十丈内的一切都掀飞。十几名夷军炮兵和七八名明军敢死队员被炸得尸骨无存。
但这还没完。
王虎带人继续冲向其他火炮。夷军炮兵终于反应过来，有的拔出佩刀抵抗，有的试图推走火炮。但明军敢死队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不顾一切地焚烧火炮。
张玉这边压力骤减——大部分警戒部队都回援炮兵阵地了。他趁机带人后撤，与预备队汇合。
“将军！王虎他们”预备队的队正急道。
张玉看向那片火海。王虎和那一百人已经陷入重围，夷军火枪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出不来了。
“撤。”张玉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将军！”
“我说撤！”张玉眼睛血红，“王虎用命给我们换的机会，不能浪费！撤！回城！”
剩下的一百八十余人含泪后撤，钻进灌木丛，向北门方向狂奔。
身后，爆炸声、枪声、惨叫声，渐渐远去。
午时，张玉带着残存的一百五十余人回到昆阳北门。
每个人身上都带伤，衣衫褴褛，但眼神依旧凶狠。他们焚毁了夷军五门火炮，引爆了至少三辆弹药车，打乱了夷军对结合部的轰击节奏。
代价是，王虎和一百四十七名弟兄，永远留在了那片火海里。
城头上，蒙毅亲自迎接。这位秦官对着张玉深深一揖:“张将军大义，蒙毅代秦汉两军将士，谢过了。”
张玉没有回应，只是问:“结合部守住了吗？”
“守住了。”蒙毅点头，“夷军炮火一弱，秦军立刻派出两千重步卒增援，汉军曹参也亲自带队反击，将突入结合部的夷军打了回去。现在那边暂时稳住了。”
张玉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栽倒。蒙毅赶紧扶住他。
“张将军，你的伤”
“死不了。”张玉推开他，挣扎着站直，“夷军下一步会怎么打？”
蒙毅脸色凝重:“他们在重新调整。火炮损失了五门，但还有二十五门。而且探马来报，夷军阵中出现了新的东西。”
“什么？”
“像是大型的抛石机，但结构很古怪，比我们的抛石机小，但抛射的东西”蒙毅顿了顿，“是冒着烟的铁球。”
张玉心头一沉。火器版的抛石机？那射程可能超过弩箭，城墙的防御压力将更大。
未时，夷军果然发动了新一轮进攻。
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火枪方阵不再急于推进，而是在战车掩护下稳扎稳打，用排枪逐步消耗城墙上的守军。而那种新式的“抛石机”——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叫“臼炮”——开始发威。
这些臼炮被安置在火枪方阵后方，抛射的不是实心弹，而是会爆炸的开花弹。铁球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城头或城内，然后轰然炸开，铁片四溅。
守军伤亡急剧增加。
申时，东城墙有三处垛口被连续命中，守军死伤殆尽，出现缺口。夷军立刻组织敢死队，架起云梯攻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玉亲自带人堵缺口。震天雷、滚木、礌石、火油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械全部用上。双方在缺口处反复拉锯，尸体堆积如山。
酉时，夕阳如血。
夷军终于退兵了。不是被打退，而是主动后撤——他们的弹药消耗太大，需要休整补给。
昆阳守住了第二天。
代价是，城墙守军伤亡过半，震天雷耗尽，火油所剩无几。而夷军主力，只损失了不到一成。
夜幕降临，张玉瘫坐在城楼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蒙毅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张将军，刚收到的消息。”蒙毅的声音沙哑，“始皇帝决定，明早发动反击。”
“反击？”张玉苦笑，“拿什么反？我们现在能守住城墙就不错了。”
“不是从昆阳反。”蒙毅蹲下身，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夷军主力连续两天强攻，弹药消耗巨大，后方补给线必然吃紧。李靖将军的骑兵已经绕到夷军后方，准备袭击他们的辎重车队。同时，秦军和汉军将各出五千精锐，从两翼夹击夷军阵地。而昆阳守军”
他看向张玉:“需要出城佯攻，吸引夷军主力注意。”
张玉沉默了。
出城佯攻，意味着要将所剩不多的守军派出去送死。但若不出城，李靖的奇袭很可能失败，两翼夹击也会变成孤军深入。
“需要多少人？”许久，张玉问。
“两千。”蒙毅低声道，“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让夷军认为我们要全力突围，将他们的主力吸引到城墙下。半个时辰，只要拖住半个时辰，李靖将军那边就能得手。”
张玉闭上眼睛。
两千人。昆阳现在能战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三千。
“好。”他睁开眼，“明日卯时，我亲率两千人出东门佯攻。”
“张将军，你不必”
“我必须去。”张玉打断蒙毅，“我是昆阳主将，我要让弟兄们知道，我和他们同生共死。”
蒙毅看着张玉，许久，深深一揖:“张将军，若此战能胜，你当居首功。”
“我不要功。”张玉望向城外夷军营地的方向，“我只要那些红毛鬼血债血偿。”
夜风吹过城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远处，夷军营地的篝火，如地狱的入口，在黑暗中燃烧。
第三天，将是决战。
要么联军绝地反击，一举击溃夷军。
要么昆阳城破，五帝联盟崩解，华夏就此沉沦。
张玉握紧了刀柄。
刀锋上，昨日的血尚未擦净。
明日，将染上新的血。
他的血，或者敌人的血。
第三天，卯时初刻。
昆阳城东门缓缓打开时，天色还是铅灰色的。晨雾比前两日更浓，能见度不足五十步。张玉站在门洞内，看着身后列队的两千士卒。
这些人大半带伤，有些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需要靠着同伴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立。他们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卷刃的刀、缺口的枪、弓弦松弛的弩，甚至还有人握着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砖石。盔甲几乎没有完整的，战袄上沾满血污和泥泞。
但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光。
一种知道此行必死，却依然要去的光。
“弟兄们。”张玉开口，声音在门洞里回荡，“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守城，也不是为了大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为了告诉外面那些红毛鬼——华夏儿郎，可以死，但绝不会跪。”
“待会儿出城后，不要结阵，不要停步。所有人，只管往前冲，往夷军主阵冲。动静越大越好，喊声越响越好。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昆阳守军要拼死突围。”
“半个时辰。”张玉举起三根手指，“只要撑过半个时辰，秦军和汉军就会从两翼杀到，李靖将军的骑兵也会断了他们的后路。到时候，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但可能”他声音低下来，“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
门洞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