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低声道，“联军初立，人心不齐，强敌压境，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始皇帝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是因为他喜欢冒险，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他先站出来，刘邦和李世民才会真正放下戒心，联军才能真正捏合成一个拳头。”
他转过头，看着张玉:“今天汉军死伤惨重，但周勃撤下来时，对秦军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张玉摇头。
“他说:‘今日之恩，汉军记下了。’”蒙毅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欣慰，“两千条命，换来汉军一句真心话，值吗？或许不值。但这是联军必须付出的代价。只有流过一样的血，死过一样的人，我们才能真正成为袍泽，而不是互相猜忌的‘盟友’。”
张玉怔住了。
蒙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将军，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转身走下城楼。
张玉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城外，夜风呼啸，带来隐约的哭泣声和伤员的呻吟。
远处，夷军营地的火光，如恶兽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
昆阳城头，明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张玉忽然想起朱棣临终前的话。
“大明可以亡，华夏不能灭。”
他握紧了拳头。
那就战吧。
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战到血流成河。
战到要么华夏永存，要么玉石俱焚。
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张玉在城楼上和衣而卧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猛地起身，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随即就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全部注意。
东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星辰尚未隐去。但东南方向，地平线处，却有一线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蠕动——那不是晨曦，是火把，是数以万计的火把组成的洪流，正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
夷军主力，到了。
“将军！”王虎冲上城楼，声音发颤，“探马来报，夷军主力已至二十里外！兵力兵力至少四万！还有更多火炮，至少三十门！他们在天亮前就开始推进，看样子是想一鼓作气，直接攻城！”
张玉抓起千里镜冲到垛口前。晨雾尚未升起，视线极佳。只见东南方向的平原上，一条火把组成的长龙蜿蜒前行，看不到头尾。火光映照下，能隐约看到大量车辆——火炮车、弹药车、辎重车，还有昨天见过的那种包铁战车，数量至少是昨天的三倍。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支军队的行进速度极快，队形严整，显然训练有素。
“传令！全城备战！”张玉嘶声下令，“所有弩机上弦！震天雷就位！火油煮沸！”
城头瞬间沸腾。昨夜休息的守军迅速进入战位，军官的呼喝声、武器的碰撞声、绞弦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
蒙毅也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张将军，始皇帝有令:今日之战，昆阳守军必须死守城墙，一步不退。秦军将全力支援，但若城墙有失”
他没说完，但张玉明白:若城墙有失，昆阳必破，联军防线将彻底崩溃。
“蒙大人放心。”张玉拔出佩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张某在，城在。”
卯时初，天色微明。
夷军主力在昆阳东南十里外停下了。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布阵。火炮被推到阵前，三十门黑黝黝的炮口对准昆阳方向。火枪兵分成三个巨大的方阵，每个方阵约八千人，呈品字形排列。战车则在方阵之间构筑起移动的壁垒。
更让人不安的是，夷军阵中竖起了十几座高高的木制了望塔，塔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显然是在观察联军防线的布局。
“他们在找薄弱点。”蒙毅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昨日汉军防线被破，今日他们必会主攻东面。”
话音未落，夷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呜——呜——
紧接着，火炮齐鸣。
轰！轰！轰！轰！
三十门火炮同时开火，大地都在震颤。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晨空，大部分砸向秦军北线阵地，少部分飞向昆阳城墙。一枚铁弹砸在东城墙中段，砖石飞溅，垛口崩塌了一丈有余，三名守军当场被砸成肉泥。
“隐蔽！”张玉嘶吼。
但秦军阵地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夷军火炮开火的同时，秦军北线那十座弩机塔楼也发射了。不是射向火炮——那个距离太远，弩箭够不到——而是射向了夷军阵中的了望塔。
嗡——
上百支重型弩箭破空而去。这些弩箭的箭杆上绑着浸满火油的布条，在空中划过时拖出长长的火焰轨迹。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些高高耸立的了望塔。
夷军显然没料到联军会有这一手。大部分弩箭被木盾挡下或射偏，但仍有二十余支命中目标。木制的了望塔瞬间燃起大火，塔上的观察员惨叫着跳下，摔成肉泥。
夷军的第一次观察尝试，被秦军以精准的反击挫败。
但代价是，弩机塔楼暴露了位置。
夷军火炮立刻调整目标，第二轮齐射全部指向那十座塔楼。
轰隆！
三座塔楼被直接命中，木质结构崩塌，楼内的秦军弩手非死即伤。另外七座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妈的！”王虎一拳砸在垛口上，“这些红毛鬼，火炮打得真准！”
“他们在欧洲打了上百年的仗，炮兵技术早就炉火纯青。”蒙毅脸色铁青，“我们唯一的优势是弩箭射程比火枪远，但现在”
现在弩机塔楼损失近半，射程优势大打折扣。
辰时，夷军开始推进。
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前锋，而是全军压上。三个火枪方阵在战车掩护下，如三把巨钳般缓缓合拢，目标直指昆阳东城墙。火炮则分成三组，一组继续压制秦军弩机塔楼，一组轰击城墙，还有一组——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竟然开始轰击汉军东线阵地与秦军北线阵地之间的结合部。
“他们想分割我们！”张玉瞬间看懂了夷军的意图。
秦军在北，汉军在东，两军防线在昆阳东北角交汇。若这个结合部被突破，秦汉两军将被分割，各自为战，无法互相支援。
蒙毅立刻写下军令，用信鸽发往秦营。但信鸽刚飞出不到百步，就被夷军阵中射出的火枪弹丸打了下来。
“他们有神射手！”王虎惊呼。
“不是神射，是他们的火枪射程比我们想象的更远。”蒙毅咬牙，“昨日他们藏拙了。”
情况急转直下。
巳时，夷军火炮对结合部的轰击达到顶峰。三十门炮中有二十门集中轰击那段不到三百步宽的防线。秦汉两军在那里的守军都是轻步兵，面对如此猛烈的炮火，伤亡惨重。
“将军！结合部守军请求支援！”传令兵冲上城楼，“汉军说他们快撑不住了！”
张玉看向蒙毅:“蒙大人，怎么办？”
蒙毅额头渗出冷汗。嬴政给他的调兵权只能调动北线秦军，但北线秦军正面对夷军主力的正面压力，自顾不暇。而汉军那边周勃昨日重伤，现在东线指挥是曹参，但汉军新败，士气低迷。
“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蒙毅忽然道，“张将军，城中有多少敢死之士？”
“你要做什么？”
“出城，突袭夷军炮兵阵地。”蒙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要打掉那些火炮，结合部就能守住。”
“出城？”张玉看向城外。夷军火枪方阵已经推进到城下三里处，战车如铁墙般层层推进。这时候出城，无异于送死。
“三百人。”蒙毅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百敢死队，我带他们从北门出，绕到夷军侧翼。不求全歼炮兵，只要能焚毁几门炮，打乱他们的轰击节奏，给结合部守军喘息之机。”
张玉盯着蒙毅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忽然道:“我去。”
“张将军，你是昆阳主将，不能”
“正因我是主将，才必须去。”张玉打断他，“蒙大人，你留在城上指挥。若我回不来昆阳交给你了。”
不等蒙毅反对，张玉已经转身下令:“王虎！点三百敢死队！全部轻甲，只带刀盾和火油罐！半刻钟后北门集合！”
“诺！”
半刻钟后，北门下。
三百明军敢死队已经集结完毕。这些人大多是跟着张玉从北京一路血战到昆阳的老兵，每个人身上都有伤，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他们没有穿重甲，只着皮甲，腰佩钢刀，背后绑着三罐火油，手里提着蒙了牛皮的木盾。
张玉也没有穿甲，只着战袄，肩头伤口用布条死死缠紧。他翻身上马，看向众人。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城外，红毛夷鬼的火炮正在轰我们的袍泽。每一声炮响，就有秦人、汉人的兄弟死在异乡。他们本可以不管我们，可以看着昆阳被夷军踏平，但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他们选择了和我们并肩。那今天，我们也要让他们知道，大明儿郎，不负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