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眼睛一亮:“有多少?”
“第一批两百枚,昨晚刚运到。工匠还在赶制,若能撑过今天,明晚还能再送三百枚来。”蒙毅顿了顿,“但使用时需万分小心,引线燃烧时间不长,投掷过早会被敌人捡起扔回,投掷过晚……会在手中炸开。”
张玉点头,立刻命人将这些震天雷分发下去,每架弩机旁配两枚,由专门训练的力士掌管。
辰时,东面终于传来密集的火枪声。
啪啪啪啪——
那声音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连贯、无情。中间夹杂着火炮的轰鸣和人的惨叫。浓雾中,火光时隐时现。
张玉登上东城墙最高的箭楼,用千里镜——这是唐军送来的,据说是缴获的威尼斯货——竭力远眺。但雾气太浓,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闪烁的火光。
“报!”又一名斥候冲上城头,“汉军与夷军前锋接战!夷军火枪太密,汉军冲了三次,死伤过千,未能突破夷军阵列!周勃将军已命部队后撤至第一道壕沟后据守!”
“夷军伤亡如何?”张玉急问。
“不详!但看到至少两门火炮被汉军用火箭焚毁!”
总算不是全无战果。张玉稍微松了口气。
巳时,雾气稍散。东面的战况终于能看清些许。
约两千汉军步卒据守在一道新挖的壕沟后,用弓弩和长枪抵御夷军的推进。而夷军那边,约两千五百名火枪兵排成三列横队,轮番上前射击。白色的硝烟弥漫在战场上,每一次齐射,汉军阵中就有数十人倒下。
更可怕的是那四门剩下的火炮。它们被安置在夷军阵列后方两百步处,由数十名炮兵操作。每隔一刻钟左右,就会齐射一次。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汉军阵地,有的直接砸进人群,血肉横飞;有的砸在地上,弹跳着继续前进,所过之处断肢残臂。
汉军不是没有反击。他们用强弩射杀了不少夷军火枪手,也派死士用火箭烧毁了两门炮。但火枪的射速和精度远强于弓弩,汉军每射杀一人,自己就要付出三到五人的代价。
“这样打下去,汉军撑不到午时。”张玉放下千里镜,声音嘶哑。
“李靖将军的骑兵呢?”蒙毅问。
“应该快到了。”张玉看向东南方向,“但夷军很谨慎,他们的阵列两侧都有拒马和简易工事,骑兵很难直接冲阵。”
正说着,东南方向烟尘大起。
唐军骑兵到了。
约两千玄甲精骑,如黑色洪流般从侧翼杀出。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夷军主阵,而是分成四队,两队在夷军阵列两翼游走,用角弓抛射箭雨;一队直扑夷军的炮兵阵地;最后一队约五百骑,在李靖亲自率领下,绕向夷军后方,看样子是要断其退路。
夷军果然慌乱了一阵。火枪阵列需要保持密集才能发挥威力,面对骑兵的机动骚扰,他们不得不分兵应对。炮兵阵地更是大乱——唐骑冲到百步内就开始抛射火箭,虽然大部分被挡下,但仍有几支射中了弹药车旁的草料堆,引发大火。
然而夷军的应变也极快。主阵中迅速分出数百人,以散兵线向两翼展开,用火枪压制唐骑。同时,阵列后方竖起十几面巨大的盾牌,护住了炮兵。更让张玉心惊的是,夷军阵列中忽然推出十几辆古怪的车辆——车身包铁,前有尖刺,两侧开有射击孔。
“是战车!”蒙毅失声道,“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带来了!”
那些战车迅速在阵列外围成一道移动的屏障,唐骑的箭矢射在包铁车身上,叮当作响,却难以穿透。战车上的射击孔里,火枪不断喷出硝烟,逼得唐骑不得不拉开距离。
李靖见势不妙,果断下令撤退。唐骑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数十具人马尸体。
这一轮袭扰,虽未造成决定性杀伤,但至少打乱了夷军的进攻节奏,为汉军争取了喘息之机。
午时,夷军暂停了进攻,后撤两里休整。
汉军趁机将伤员撤下,补充箭矢,加固工事。周勃派人来报:汉军此战伤亡约两千人,其中战死八百,余者皆伤。而夷军伤亡估计在三百左右,主要是被弩箭射杀和被火箭烧伤的炮兵。
一比七的战损比。
这个数字让城头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只是前锋。”张玉声音低沉,“若是五万主力齐至……”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未时,夷军再次推进。
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急于冲锋,而是步步为营。火枪兵在战车掩护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压进。火炮也换了位置,从更远的距离轰击汉军阵地。汉军的弓弩射程够不到炮兵,只能被动挨打。
第一道壕沟在申时初失守。守军伤亡过半,不得不撤往第二道壕沟。
“将军!周勃将军请求支援!”传令兵浑身是血冲上城头,“汉军快撑不住了!若第二道壕沟再失,夷军就将直逼城下!”
张玉看向蒙毅。按嬴政的命令,昆阳守军不得出城。
蒙毅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箭——这是嬴政给他的紧急调兵权,可调动秦军北线不超过五千的部队。
“传令北线第三弩机塔楼,目标夷军右翼战车,齐射三轮!”蒙毅下令,“再命蒙恬将军,派三千重步卒出营,前出至东线第一道壕沟旧址,接应汉军撤退!”
“诺!”
命令传出。片刻后,城北方向传来令人牙酸的绞弦声。
嗡——
五十支重型弩箭破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城墙,飞向五里外的战场。这些弩箭长逾六尺,箭镞如矛,专为破甲而制。它们从高空俯冲而下,狠狠砸在夷军的战车阵中。
轰!轰!轰!
包铁战车在重弩面前如同纸糊。三辆战车被直接贯穿,车内的火枪手惨叫着被钉死。另有十余辆战车被擦伤,结构受损。
夷军右翼瞬间出现缺口。
几乎同时,秦军营门大开。三千重甲步卒列阵而出,如黑色铁墙般向东推进。这些秦卒皆着双层重甲,手持长戟大盾,步伐整齐,杀气森然。他们不疾不徐地推进到第一道壕沟旧址,列阵,然后——不动了。
他们在等。
等汉军撤下来。
等夷军攻上来。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此线,秦军来守。
夷军果然迟疑了。火枪兵停止了推进,战车重新调整阵型,炮兵也暂停了射击。显然,他们对这支突然出现的重甲部队有所忌惮——火枪对付轻甲或无甲目标效果极佳,但对这种全身重甲的敌人,除非抵近射击,否则很难造成致命伤。
而抵近射击……就要进入秦弩的射程。
周勃抓住了这个时机,果断下令汉军后撤。残存的四千余汉军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撤向秦军阵后。夷军试图追击,但刚走出几十步,秦军阵中就是一轮弩箭齐射,逼得他们又退了回去。
申时三刻,汉军全部撤入秦军阵后,向东绕行,撤回汉营休整。
秦军则依旧如铁墙般屹立,与夷军对峙。
天色渐晚,夷军终于停止了今天的进攻,缓缓后撤,在十里外扎营。
第一天,结束了。
联军守住了防线,但代价惨重。汉军折损近半战力,秦军虽未接战,但重弩消耗巨大。而夷军的前锋,只损失了不到一成兵力。
夜幕降临,昆阳城头点起火把。
张玉没有下城,他靠着垛口坐下,看着城外战场上尚未熄灭的零星火光和遍地尸体。王虎递来一块干粮和一壶水,他接过来,机械地咀嚼着。
“将军,今天……我们守住了。”王虎试图安慰。
“用两千条命,守了一天。”张玉声音沙哑,“明天呢?后天呢?夷军主力还没到。”
王虎无言。
蒙毅走了过来,在张玉身边坐下。这位秦官脸上也满是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张将军,今日之战,虽然惨烈,但也摸清了夷军的底细。”
“什么底细?”
“第一,他们的火枪射程约一百五十步,最佳杀伤在八十步内。第二,火炮虽利,但移动缓慢,装填需时。第三,他们惧怕近战,尤其惧怕重甲部队的冲击。第四,他们的战车防御虽强,但机动性差,怕重弩和火攻。”
蒙毅顿了顿,继续道:“始皇帝已下令,连夜赶制五千副加厚胸甲,优先装备秦军重步卒和汉军精锐。同时,工匠营正在改造弩箭,在箭镞上绑缚火药包,制成‘破甲火箭’,专攻夷军战车。”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蒙毅看向城外黑暗中夷军营地的方向,“据探报,夷军主力最迟明日晚间抵达。后天,最迟大后天,总攻就会开始。”
张玉沉默片刻,忽然问:“蒙大人,你说我们能赢吗?”
蒙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
“张将军,你知道始皇帝为何选择第一轮当这个统帅吗?”
“为何?”
“因为第一轮最危险,也最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