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这才拿回帛书,自己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沉默良久,忽然问:“联军统帅是谁?”
“第一轮为始皇帝陛下,十日后轮换。”蒙毅道。
“刘邦和李世民都同意了?”
“是。”
赵匡胤笑了,笑容苦涩:“好,好……嬴政终究是嬴政,总能压人一头。”他看向张玉,“张将军,朱棣死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张玉心中一痛,沉声道:“陛下临终前说……大明可以亡,华夏不能灭。”
“华夏不能灭……”赵匡胤重复这五个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萨满老者立刻递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赵匡胤接过,一饮而尽,喘息片刻,才缓过来。
“朕……朕这辈子,最恨别人说朕得位不正。”赵匡胤声音低沉,“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多少人背后骂朕是窃国大盗?朕不在乎。朕要的是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朕做到了。”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可来到这里……五帝同朝,万国林立,朕又成了最弱的那一个。朕不甘心。所以朕想走捷径,想借夷人之力壮大自己……结果,弄巧成拙。”
张玉和蒙毅都没有接话。
“现在夷军压境,你们来找朕,说既往不咎,说华夏一体。”赵匡胤盯着两人,“朕凭什么信你们?嬴政的承诺?刘邦的保证?还是你李世民的仁义?”
“陛下可以不信。”蒙毅平静道,“但陛下应该信一件事:若宋军不加入,夷军攻破昆阳后,下一个目标必是此处。五万火器大军,山坳无险可守,宋军能撑多久?”
赵匡胤沉默。
“或者,”蒙毅继续道,“陛下可以现在就将我二人斩杀,然后带着宋军继续龟缩。但粮草还能撑几日?药材还能救几人?军心还能稳几时?”
句句诛心。
赵匡胤的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手背青筋暴起。石守信和周围的亲卫也都握紧了兵器。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张玉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他知道,这一刻的决定,将决定宋军的命运,也可能决定整个联军的命运。
终于,赵匡胤松开了剑柄。
“石守信。”
“臣在。”
“传令全军,”赵匡胤声音疲惫,却带着决断,“收拾行装,焚毁无法携带的辎重,轻装简从。明日卯时,拔营出发,移驻昆阳西南二十里处,与唐军李靖部汇合。”
石守信虎目含泪:“陛下!真要去吗?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赵匡胤摆手,“朕意已决。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秦,不为汉,不为唐,只为我们自己,只为我们还是华夏儿郎!”
“诺!”石守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赵匡胤转向张玉和蒙毅:“两位可以回去复命了。告诉嬴政,告诉李世民,告诉刘邦,我赵匡胤……愿率宋军四万三千残兵,加入联军,共御外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战后,若有人秋后算账,朕……宁为玉碎!”
“宋皇陛下放心。”蒙毅深深一揖,“始皇帝一言九鼎,既说既往不咎,便绝不会食言。”
张玉也抱拳:“末将代昆阳八千将士,谢宋皇深明大义!”
赵匡胤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入大帐。
张玉和蒙毅退出宋营时,夕阳已经沉入西山。晚霞如血,染红了整个天空。
“蒙大人,”回程路上,张玉忍不住问,“赵匡胤身边那和尚和萨满,是什么人?”
蒙毅神色凝重:“那和尚慧明,本是少林武僧,后投赵匡胤,据说精通武艺和药理,是赵匡胤的贴身护卫兼医师。至于那萨满……”他顿了顿,“我若没看错,应该是草原鞑靼部落的巫师。赵匡胤连这种人都收在身边,看来真是走投无路了。”
张玉默然。
两人快马加鞭,赶在天黑前回到昆阳。城头上,明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张玉忽然有种错觉,那面旗,似乎比昨日更挺立了几分。
或许,是因为它不再孤单。
或许,是因为华夏的血脉,终究没有断绝。
入城后,张玉立刻派人将宋军归顺的消息送往秦营、汉营、唐营。蒙毅也写好了详细的奏报,用飞骑送往嬴政处。
当夜,昆阳城中灯火通明。三方调拨的军械物资开始陆续运抵,工匠连夜改造守城器械,士卒加固城墙。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和亢奋,弥漫在空气中。
张玉站在城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夷军的营火,如繁星般点点亮起。
六十里外,五万大军正在集结。
三日。
最多三日,血战就将开始。
而他,张玉,将站在昆阳城头,与秦、汉、唐、宋四朝的将士并肩。
为大明的最后尊严。
为华夏的不灭火种。
他握紧了刀柄。
第三天。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昆阳城头已经站满了人。
张玉手扶垛口,望向东南方。连续两天,夷军的炮声断断续续传来,每次都比上次更近、更清晰。斥候的回报也越来越紧急:夷军前锋已推进至四十里处,沿途砍伐树木、平整道路,还在几处关键位置修筑了简易的土木工事和了望塔。
“将军,秦军弩机塔楼已建成七座,还剩三座今日午时前能完工。”王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汉军那边的三道壕沟挖完了两道,第三道刚挖了一半。唐军的侧翼游骑已经散出去,李靖将军亲自带队。”
张玉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黑暗的东方。城下,火把如龙,三方联军正在连夜加固工事。秦军的黑色旌旗、汉军的赤色旗帜、唐军的玄色战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昨天傍晚,宋军残部也抵达了预定位置,在昆阳西南二十里处扎营,与唐军李靖部相隔五里——这个距离既能让两军互相照应,又避免了直接接触可能引发的摩擦。
“赵匡胤……安分吗?”张玉问。
“安分得让人不安。”王虎低声道,“宋军扎营后就没动静,既不出来协助修筑工事,也不与唐军往来。倒是那个叫慧明的和尚,带着几个随从来过一次,说是奉赵匡胤之命,送来一批治伤药材,还留下两张治刀剑伤和火药伤的方子。”
“药方查验过了?”
“咱们军中的郎中看了,说方子没问题,都是正经的伤科良方。”王虎顿了顿,“但宋军自己的伤员怎么办?他们送药给我们,自己不留着用?”
张玉沉默片刻:“这是在表诚意,也是在试探。赵匡胤想让我们知道,宋军是真心加入,但又不愿显得太急切,失了体面。”
“死要面子活受罪。”王虎嘟囔。
张玉没接话。帝王心思,岂是寻常人能懂?
卯时初,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平原上,能见度不足百步。这种天气对守军有利——夷军的火器射程优势会被削弱,而擅长近战的联军则能发挥所长。
“报——!”
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雾。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是断了。他冲到城下,嘶声大喊:“东面三十里!夷军前锋已至!约三千人,全是火枪兵!有六门火炮随行!”
城头瞬间骚动。
张玉心头一紧:“三千前锋?主力呢?”
“主力还在后方!但这三千人推进极快!沿途扫荡了我们三处哨探!汉军的游骑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斥候喊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从马上栽下。城下士兵连忙上前将其抬走救治。
张玉立刻转身:“传令!全城戒备!弩机上弦!滚木礌石就位!火油准备!”
“诺!”
命令层层传下。昆阳城头,两千守军迅速进入战位。弩机绞弦的咯吱声、箭矢搬运的沙沙声、军官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张玉快步走向城楼。楼内,一张巨大的地图已经铺开,上面标注着联军各方位置和已知的夷军动向。蒙毅已经等在那里——嬴政命他常驻昆阳,作为统帅部与昆阳守军的联络官。
“蒙大人,”张玉进门就问,“统帅部可有指令?”
“有。”蒙毅指着地图上东面一处标记,“汉军周勃部已派出五千步卒,前出至东线第二道壕沟处,准备阻击夷军前锋。李靖将军也从西线调了两千骑兵,向东迂回,准备侧击。始皇帝有令:昆阳守军不得出城,坚守待命。若夷军前锋突破汉军防线,逼近至城下五里处,则秦军弩机塔楼齐射掩护,城墙守军以弓弩御敌,不得短兵相接。”
“不短兵相接?”张玉皱眉,“那怎么退敌?”
“用这个。”蒙毅指了指墙角几个木箱。
张玉上前打开,里面是一排排黑铁铸成的圆筒状物体,长约尺许,粗如碗口,尾部有引线。
“这是……”
“秦营工匠连夜赶制的‘震天雷’。”蒙毅拿起一个,小心地展示,“外壳铁铸,内填火药、碎铁、瓷片,点燃引线后投掷,可炸伤方圆三丈内的敌人。虽不及夷军火炮之威,但胜在轻便,可由力士从城头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