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手们交换眼神。为首屯长喝道:“下马!卸甲!兵器抛远!”
张玉依言照做。当啷一声,佩刀落地,接着是肩甲、胸甲……最后只着一身单衣,站在初春的寒风中,伤口处的绷带渗出血迹。
两名秦军上前搜身,确认无暗器后,用黑布蒙住张玉双眼,押着他往营内走去。
秦营的规模比张玉想象的更大。即使蒙着眼,他也能感觉到脚下道路的平整坚,能听到两侧传来的整齐操练声、工匠打铁的叮当声,还能闻到一种特殊的、略带刺鼻的气味——是火药,但似乎比寻常火药更烈。
走了约一刻钟,押送停下。眼罩被取下,张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营帐前。帐外是两排持戟郎官,杀气森然。
“进。”郎官统领冷冷道。
张玉整理了一下单衣,昂首进帐。
帐内光线比唐营御帐更暗。嬴政坐在一张宽大的青铜案后,案上堆满竹简、帛书,还有几件拆卸开的火绳枪零件。白起、王翦、蒙恬、李斯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玉身上,那种压力,仿佛实质的山岳。
“大明张玉,拜见始皇帝陛下。”张玉行礼。
嬴政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问道:“李世民让你来的?”
“是,也不全是。”张玉保持行礼姿势,“末将今晨探得夷军增兵情报,先报唐皇。唐皇言,此情报关乎整个战局,应让秦、汉皆知,故遣末将前来。”
“说情报。”
张玉将发现夷军大规模集结的经过、营盘规模、工事修筑情况,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帐内寂静,只有他嘶哑的声音回荡。
说完后,张玉补充道:“唐皇让末将转告始皇帝:夷军此次增兵,意图明显,是要建立前进基地,图谋长久。若五方继续内斗,正中其下怀。望始皇帝陛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何谓大局?是让朕与刘邦那厮握手言和,还是让朕向李世民俯首称臣?”
“末将不敢。”张玉额头触地,“末将只是武将,不懂天下大事。但末将知道,夷军火器之利,昨夜陛下应已见识。五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火器大军,绝非任何一方单独能挡。若各自为战……恐被各个击破。”
“你在教朕打仗?”嬴政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末将不敢!”张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末将只是……只是说出亲眼所见。昆阳八千弟兄,昨夜已见识过夷军小队火器的威力。三十人的小队,依托工事,可挡数百冲锋。若五万大军齐至……昆阳必破。昆阳破后,下一个会是哪里?汉营?秦营?唐营?末将不知。末将只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长久的沉默。
张玉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能感觉到白起冰冷的目光、王翦审视的眼神、李斯若有所思的表情……还有案后那位千古一帝,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
终于,嬴政开口:“你带来的情报,与朕的探报基本吻合。但数量……朕探得是两万。”
“可能是分批抵达,或探报时间有差。”张玉实话实说,“但末将哨探亲眼所见,营盘规模绝对不下五万人所需。”
嬴政手指在青铜案上轻轻敲击。忽然,他问了一个让张玉意外的问题:“张玉,若朕给你三万兵,你能守昆阳几日?”
张玉猛地抬头:“陛下?”
“回答朕。”
张玉脑中飞速计算,最后咬牙道:“若粮草充足、军械齐备、指挥权统一……依托昆阳城墙及外围工事,末将可守……十五日。十五日后,城墙必破。”
“十五日……”嬴政重复这个数字,看向白起,“武安君,若你率十万秦军,攻五万夷军于野,需几日可破?”
白起出列,声音嘶哑如磨刀石:“夷军火器虽利,然野战必依方阵,移动迟缓。给我五千重骑冲阵破口,三万步卒两翼包抄,辅以弩阵覆盖……三日可破其阵,五日可尽歼之。”他顿了顿,“但前提是,夷军无援,且战场地形利于骑兵展开。”
“若夷军据营死守呢?”嬴政又问。
“那便需十倍兵力,长期围困,断其粮道水源。”白起道,“耗时……难料。”
嬴政点点头,不再问白起,而是看向张玉:“李世民让你去汉营?”
“……是。”
“那便去。”嬴政挥袖,“告诉刘邦,朕同意暂时休战,共同应对夷军。但有两个条件:一,汉军需退出昆阳以北三十里,让出缓冲区。二,三方需派代表,于明日午时,在昆阳城南五里处‘烽火台’旧址会盟,共商联防之策。”
张玉愣住了。他没想到嬴政答应得如此干脆,还主动提出会盟。
“怎么?你觉得刘邦会答应?”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末将……不知。”
“他会的。”嬴政淡淡道,“因为朕若不答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汉营。夷军从东南来,昆阳之后,最近的便是汉营。刘邦狡黠,岂会算不清这个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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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恍然。
“去吧。”嬴政重新拿起一份竹简,不再看他,“蒙恬,派一队骑兵,送张将军至汉营警戒线。再传令全军:即日起,停止对汉营的一切袭扰,收缩防线,重点戒备东南方向。”
“诺!”
……
当张玉被秦军骑兵“护送”到汉营附近时,已是午后。
汉军的警戒比秦军更紧张。张玉甚至还没靠近,就被数十支箭矢逼停。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后,他又经历了一遍下马、卸甲、搜身、蒙眼的过程,只是汉军的手法比秦军粗鲁得多,伤口险些被扯裂。
刘邦的御帐比嬴政和李世民的都“随意”许多。帐内甚至有酒气,刘邦本人斜靠在铺着虎皮的榻上,樊哙、夏侯婴、周勃等将领分坐两侧,个个脸色不善。
“张玉?”刘邦眯着眼打量他,“朱棣那小子死了,你倒是活得好好的嘛。怎么,抱上李世民的大腿了?”
张玉强忍怒气,将夷军增兵的情报又说一遍,并转达了嬴政关于休战和会盟的提议。
帐内一片死寂。
刘邦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醉意和轻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狼般的精明和警惕。“五万?你确定?”
“末将哨探亲眼所见。”
“嬴政那老东西……真答应休战?还主动提出会盟?”刘邦摩挲着下巴,“这可不像他。”
“始皇帝说,夷军若来,汉营首当其冲。”张玉如实转告。
刘邦脸色一沉。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汉营的位置确实最靠前、最暴露。
“陛下,不可信秦人!”樊哙猛地站起,“昨夜他们才偷袭我营,烧我粮草!今日说休战,必是缓兵之计!”
“那你说怎么办?”刘邦瞥他一眼,“夷军五万火枪大炮压过来,你樊哙能一个打一千个?”
樊哙语塞。
周勃沉声道:“陛下,秦人不可信,但夷军是实打实的威胁。臣以为,会盟可去,但需做万全准备。一是多带精锐护卫,二是会盟地点需三方共同确认,三是会盟内容需白纸黑字,立誓为证。”
刘邦沉吟片刻,忽然问张玉:“李世民什么态度?”
“唐皇陛下……愿做会盟见证,并承诺若会盟达成,唐军可派出部分兵力,协防昆阳至汉营一线。”张玉道。
“见证?”刘邦冷笑,“他是想坐收渔利吧。”
张玉不答。
刘邦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一脚踹翻酒坛:“他娘的!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还要跟嬴政那老东西联手!”他转身,盯着张玉,“回去告诉嬴政和李世民,会盟,朕答应了!时间地点按嬴政说的办!但护卫人数,每方不得超过三百,且不得携带弩机、火器等远程兵器!会盟内容,需三方共议,签字画押,对天立誓!若有人背盟……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诺!”张玉行礼。
“还有你,”刘邦走到张玉面前,眼神复杂,“张玉,你是条汉子。朱棣死了,大明没了,但你还在为华夏拼命。朕……佩服。会盟之后,你若愿来汉营,朕给你个将军当当,不比你跟着李世民差。”
张玉低头:“多谢汉皇厚爱。但末将……已应了唐皇,守昆阳。”
刘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有骨气!去吧!告诉李世民,会盟时,朕要看到你也在场!你代表昆阳,代表……大明最后的骨气!”
当张玉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回到昆阳时,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个平原染成一片赤红。城头上,明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王虎和守城士卒看到张玉归来,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将军!您回来了!”
张玉下马,脚步踉跄。王虎赶紧扶住他:“将军,您脸色……”
“没事。”张玉摆摆手,看向西方。唐营、秦营、汉营的方向,都升起了正常的炊烟,没有战火,没有厮杀声。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静,笼罩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