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打量着他,目光在张玉染血的肩甲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两名同样狼狈的亲兵。“张将军?昨夜昆阳城头那位?”
“正是。”
“何事紧急到需将军亲自冒险?”校尉并未放松警惕,手仍按在刀柄上。
张玉沉默一瞬。这情报太重要,重要到他不敢随意透露。但若不说出些实质内容,恐怕连唐营都进不去。“东南方向,七十里外,发现大规模夷军集结,数量……恐不下五万。”
校尉瞳孔骤缩。他身后几名斥候交换眼神,握弓的手指紧了紧。
“此言当真?”
“我麾下哨探亲眼所见,营盘已立,工事正修。”张玉直视校尉,“若将军不信,可派快马随我的人去查探。但每耽搁一刻,夷军的准备就多一分。”
校尉盯着张玉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一挥手:“收弓!赵四,你带两人护送张将军去大营,走三号密道。其余人,跟我往东南方向再探二十里!”
“诺!”
那名唤赵四的年轻骑兵策马上前,对张玉抱拳:“将军请随我来。”
……
唐军大营依山而建,层层设防。张玉跟着赵四从一条隐蔽的山沟绕进营区,沿途经过三道暗哨、两处弩机阵地,心中暗暗惊叹——李世民的治军之严、布防之密,果然名不虚传。
中军大帐设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帐外立着十丈高的了望塔,四周是清一色玄甲持槊的侍卫。张玉被领到帐外时,正好看见一名秦使模样的文官从帐中退出,脸色平静,但脚步略显匆匆。
“陛下,大明张玉将军到,称有紧急军情。”亲兵在帐外禀报。
“进。”李世民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张玉掀帐而入。帐内光线充足,李世民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李靖、侯君集、秦琼、尉迟敬德等大将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玉身上。
“末将张玉,拜见唐皇陛下。”张玉单膝跪地,牵动伤口,额上冷汗又渗出一层。
“张将军请起。”李世民快步上前,亲自扶起张玉,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血迹,“受伤了?来人,传军医。”
“陛下,伤无大碍。”张玉急切道,“军情紧急,末将麾下哨探今晨回报,东南方向七十里外,发现大规模夷军集结,初步估算不下五万,正在修筑永久性营盘工事!”
帐内瞬间寂静。
李靖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迅速找到位置:“此处……原是河谷荒地,地势平坦,水源充足,确实适合大军屯驻。”他抬头看向李世民,“陛下,若张将军所言属实,夷军此举,是要在此建立前进基地,图谋长久。”
“五万……”侯君集脸色凝重,“加上之前溃退的那支,夷军在此区域的总兵力可能接近七万。而且皆是火器精良、组织严密之师。”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夷军营地位置,划向昆阳,再划向秦、汉、宋各方营地,最后落在代表泰山的标记上。
“嬴政刚刚派使者来,共享了部分火器研究成果,也示警夷军可能增兵。”李世民缓缓道,“但他估算的增兵数量,只有两万。”
“秦使可能也不知实情,或……有意隐瞒?”秦琼沉声道。
“不像。”李世民摇头,“嬴政若想隐瞒,大可不提增兵之事。他既然主动示警,数字应当可信。那么唯一的解释是……”
“夷军又来了新的援兵。”李靖接话,声音低沉,“就在昨夜到今晨之间。”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夷军的增兵速度、后勤能力,以及对这片战场的渗透程度,都远超他们的预估。
军医进来为张玉处理伤口,割开肩甲,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张玉咬牙忍着消毒的剧痛,目光始终盯着李世民。
“张将军,”李世民忽然开口,“你冒险前来,不只是为报信吧?”
张玉深吸一口气:“陛下明鉴。昆阳城中,尚有能战之兵八千,粮草可支半月。末将此来,一是报信,二是……求援。”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坚定,“夷军若大举来攻,昆阳首当其冲。八千弟兄不怕死,但若白白葬送,于大局无益。末将恳请陛下……给昆阳城,给大明这面旗,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艰难。作为大明最后的将领,向别朝帝王求援,无疑是屈辱的。但张玉没有选择——朱棣已死,大明名存实亡,他要保的不是一朝一姓,是跟着他血战到现在的八千条性命,是昆阳城中数万百姓,是“大明”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最后尊严。
李世民看着张玉。这位中年将领脸色苍白,眼神却灼热如炭火,肩头的伤口在军医处理下汩汩冒血,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将军,”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道,朕若接纳昆阳,意味着什么?”
“知道。”张玉声音低沉,“意味着昆阳从此属唐,意味着末将这八千兄弟要改换旗号,意味着……大明,彻底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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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来?”
“因为末将更知道,”张玉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若昆阳破,八千兄弟战死,城中百姓遭屠,夷军铁蹄踏过,届时什么秦、汉、唐、宋、明,都不过是一抔黄土!陛下,末将是武将,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华夏不能亡!哪怕旗号换了,血脉不能断!文化不能绝!”
帐内众将动容。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将军,你昨夜在城头,可曾感受到……九州鼎的共鸣?”
张玉一怔,随即点头:“有。那种感觉……很奇特,仿佛血脉相连,又似山河呼应。”
“那就是了。”李世民转身,看向帐中诸将,“朱棣以死唤醒鼎魂,为的不是让哪一朝独存,而是让华夏不灭。五帝争龙,争的是天命归属,但前提是……华夏还在。”
他走回张玉面前,一字一句道:“昆阳,朕可以救。八千明军,朕可以收编,且保证一视同仁,不另眼相待。城中百姓,朕会庇护。但有两个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昆阳必须彻底纳入大唐防务体系,指挥权归李靖。第二……”李世民目光如刀,“你,张玉,要亲自去一趟秦营和汉营,将夷军增兵的情报,原原本本告知嬴政和刘邦。”
张玉愣住了。
让他去秦营和汉营?这无异于送死!昨夜秦军才偷袭了汉营,双方死伤数百,仇恨正炽。他一个明军将领,去了哪边都可能被当场斩杀泄愤。
“陛下,这……”
“你觉得是送死?”李世民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道,“正因为你去最合适。你是明将,与秦、汉皆无直接仇怨。你带着实打实的情报而去,代表的是整个昆阳、乃至整个华夏战局的安危。嬴政和刘邦都是雄主,只要他们还没疯,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杀你。”
李靖在一旁补充:“张将军,这也是对你的考验。若你不敢去,说明你求援只为自保,心中并无大局。若你敢去……那这八千明军,我大唐收了,不亏。”
张玉闭上眼。肩头的痛、心中的屈辱、对兄弟们的责任、对未来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冲撞。但最终,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昨夜城头上,那些年轻士卒明明怕得发抖,却仍紧握刀枪的身影。
他睁开眼,单膝再次跪地:“末将……愿往。”
“好!”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军医,给张将军用最好的金疮药,备快马。李靖,调一队玄甲精锐,护送张将军至秦营十里外。秦琼,你亲自去汉营方向接应。”
“诺!”
……
一个时辰后,张玉肩缠绷带,骑着李世民赐的乌骓马,在一队五十人的玄甲骑兵护送下,先向东直奔秦营。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昨夜混战的痕迹还未清理干净,多处可见小股秦、汉斥候在互相试探、对峙,甚至爆发零星冲突。箭矢破空声、刀剑交击声、临死前的惨叫,不时从道路两侧传来。
“将军,前面就是秦军警戒线了。”护送的唐军校尉勒马,“我等只能送到此处,再往前,恐引发误会。”
张玉点头,抱拳:“多谢兄弟护送。若我回不来……请转告唐皇,昆阳八千弟兄,拜托了。”
校尉肃然回礼:“将军保重。”
张玉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乌骓马扬蹄前冲。他手中高举着一面临时赶制的白旗,旗上以朱砂写着两个大字:“军情”。
刚冲出不到百步,两侧林中就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
“来者止步!”厉喝从前方土坡后传来,十余名秦弩手现身,弩箭寒光对准张玉。
“大明张玉!有紧急军情,需面见始皇帝陛下!”张玉勒马,高举白旗,“事关夷军增兵,五万大军已至东南七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