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精锐迅速脱离接触,向自家营寨退去。
秦军接应部队也护着夺来的物资和俘虏,安全撤回本营,辕门随即紧闭,戒备更加森严。
唐军高地上的玄甲骑兵,在秦、汉双方脱离接触后,也停止了移动,但并未立刻撤回,依旧扼守要道,火把如林,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秩序的存在。
一场险些酿成大规模冲突的夜间乱战,在唐军的强势威慑下,暂时平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玉在昆阳城头,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他看到了汉军的混乱与秦军的精准突袭,看到了刘邦的悍勇与李世民的制衡,也看到了那被抢夺的“物资”和“俘虏”……
他的心不断下沉。
夷军的威胁尚在暗处,五帝之间的信任,却因为这夜晚的“一把火”和随之而来的抢夺,彻底破裂了。脆弱的平衡被打破,猜忌和敌意将更加赤裸裸。
那面刚刚升起的明旗,在这愈发险恶的局势中,又能飘扬多久?
夜色更深,西面汉营的大火逐渐被扑灭,只留下缕缕青烟和隐约的哭嚎。东面秦营和北面唐营的火把也渐渐稀疏,但那种无形的对峙和紧张感,却比火光更加刺目地弥漫在昆阳平原的空气中。
夜火虽熄,余烬犹燃。
而这余烬之下,埋藏的究竟是下一场更猛烈风暴的火种,还是最终能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毁灭之炎?
张玉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快要亮了。而天亮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五位帝皇,将如何面对这被彻底改变的格局?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城外那一片狼藉与肃杀,目光投向了城内那面在晨曦微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明字大旗。
无论如何,旗还在。人,也总要活下去。
晨光,如同最吝啬的债主,一点点地、极不情愿地偿还着被黑暗吞噬的光明。昆阳平原上的景物,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焦黑的土地、歪斜的旗帜、散落的残骸、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火堆……还有那一具具在昨夜混乱中倒毙,此刻僵硬地保持着死亡姿态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血腥、晨露以及更深沉疲惫的气味。昨夜的喧嚣与厮杀已经平息,但留下的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加沉重。
昆阳城头,张玉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左肩的伤口在夜寒和疲惫的双重侵袭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带着灼热的抽痛,但他只是用右手更用力地按住垛口,仿佛要从那冰冷的石头里汲取支撑下去的力量。他亲眼看着汉营的大火从鼎盛到衰弱,看着秦、汉双方在唐军威慑下脱离接触,看着各方的火把渐次稀疏……
天亮了,但张玉心中没有半分光明。
陛下用生命换来的短暂联合与外部压力下的克制,仅仅维持了几天,就在昨夜的“一把火”和随之而来的抢夺中,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夷军的阴影仍在东南方徘徊不去,内部的裂痕却已迫不及待地重新张开血盆大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几张写着“评估”字样的异国纸张。这些纸片冰冷而坚硬,上面的文字和图画仿佛带着嘲讽。那些红毛夷鬼,恐怕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冷笑着评估昨夜这场“土着”之间的内讧吧?
“将军,您该回去歇息了,伤口……”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提醒,声音里满是担忧。
张玉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方。汉军营地的方向,此刻正升腾起几道粗黑的烟柱,那是焚烧尸体和无法挽救的辎重残骸的痕迹。营寨外围能看到正在整队的汉军士卒,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和散乱,显然昨夜的混乱消耗了他们大量的精力和士气。
“派人盯紧四方动静,尤其是汉营和秦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张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让王虎带两个人,再往东南方向探一探,小心隐蔽,重点是确认那些车辙印和异常动静的后续。”
“诺!”亲兵领命而去。
张玉知道,自己能做的很有限。守好这座城,守好这面旗,收集一切可能的情报,然后……等待。等待局势的进一步演变,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
秦军大营,中军御帐。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青铜灯树散发着稳定的、略带青白色的光芒。嬴政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玄衣纁裳,旒冕已经取下,放在一旁的漆案上。他闭着双目,仿佛在假寐,又似在沉思。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的威严,却更加沉凝内敛。
榻前,那名老文官和几名高级将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类似金属熔炼后的焦灼气息——那是昨夜“试验”的残留。
“东西,拿到了?”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帐内几人脊背微微一紧。
“回陛下,”一名负责昨夜行动的黑甲将领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清晰,“幸不辱命。夺回美利坚制式火绳枪七支,其中五支完好,两支轻微损坏;缴获疑似火药配比及火炮构造图样碎片若干;擒获夷人俘虏两名,一为火枪手,一为疑似工匠。另……”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另有一物,形制古怪,非枪非炮,铁管中空,尾部有击发装置,疑似……近距离发射弹丸之利器,然其构造精巧,尚无法拆卸明辨。”
嬴政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将领呈上的几件物品——被油布包裹的火枪、几张染血的残破图纸、以及一个长约一尺、通体乌黑、尾部带有一个弯曲铁钩和小锤的奇怪铁管。
他的目光在那奇怪铁管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然后移开,落在老文官身上:“审。”
老文官连忙躬身:“陛下,那两名俘虏,工匠伤重,昏迷不醒,军医正在救治。火枪手受轻伤,已连夜审讯,但其言语不通,仅能通过手势和缴获之物勉强交流。此人极为顽固,且似受过抗审讯训练,至今未吐露关键,只反复言及‘美利坚’、‘公司’、‘舰队’等词语。然,从其零星比划和情绪反应推断,其对昨夜我方行动似有……预料?”
“预料?”嬴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其虽恐惧,但眼神深处似有嘲弄,仿佛……仿佛我方抢夺此等器物,正合其背后势力之意?”老文官斟酌着词句,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推断有些匪夷所思。
嬴政沉默片刻,手指在矮榻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对老文官的推断发表意见,而是转向另一名负责军械研究的将领:“仿制,如何?”
那将领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与激动交织的复杂神色:“陛下,夷人火器,构造确实精妙!尤其那击发装置与枪管闭气之法,远超我大秦乃至中原所见任何火铳!然其用料、工艺,亦有其极限。臣等连夜拆解两支,已大致明了其原理。若给我大秦工匠足够时间与精铁,仿制……并非不可能!甚至,或可改进!只是那火药配方,与寻常火药似有不同,爆燃更烈更速,此乃关键,尚需反复试制。”
“时间……”嬴政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再次投向帐外,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昆阳平原上那脆弱的平衡和东南方未知的威胁。“刘邦那边,损失几何?”
“据探,汉军昨夜营内大火,焚毁粮草约三成,军械损失不详。俘虏暴动,被杀及逃散者约数十。与我军冲突,折损精锐约百人。刘邦本人无恙,清晨已开始整顿营伍,并派使者往唐营方向而去。”负责情报的将领迅速禀报。
“李世民……”嬴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昨夜,只是威慑?”
“是。唐军玄甲骑兵始终未下山参战,仅以阵势压迫,促成交战双方脱离。事后,唐营亦加强戒备,斥候活动频繁,似在重点监控东南方向及……我秦营动向。”
嬴政不再询问,重新闭上了眼睛。帐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灯火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始皇帝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般的决断:
“传令:全军戒备,提升至一级。工匠营,集中所有巧匠,全力破解夷人火器奥秘,仿制与改进并举,火药配方列为最高机密。俘虏,加紧审讯,不惜代价。与汉、唐、宋之边界,增派斥候,严密监控,非朕令,不得擅启战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另,准备一份‘礼单’。清单所列,为此次缴获夷人火器之……部分研究成果概要,及对东南夷患之分析推测。稍后,遣使送往唐营,交予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