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张玉观察的同时，东面的秦军大营和北面唐军高地营地，也做出了反应。秦营方向，更多的火把亮起，辕门似乎有部队开出，但并未直接冲向汉营，而是在营地外围展开，呈戒备态势，同时有数支轻骑迅速驰出，显然是前往侦查和……封锁消息？唐营高地上，火把如繁星般密集亮起，玄甲骑兵显然已集结待命，但并未下山，只是扼守着高地要道，静观其变。
更远处的宋军营地所在的山坳，依旧一片死寂黑暗，仿佛与世隔绝，但张玉本能地觉得，赵匡胤此刻一定也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
“将军！咱们怎么办？”身旁一名守城的老卒声音发颤，“要是他们打过来……”
“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张玉斩钉截铁，“弓弩手上墙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看清楚，他们打他们的，我们的任务是守住昆阳，保住陛下这面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靖刚刚带来的关于夷军可能去而复返的警告还在耳边，眼下内部又起纷争，这局面凶险到了极点。昆阳如今是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也是风暴中最脆弱的孤舟，绝不能轻举妄动，卷入任何一方的争斗。
但他心中疑虑更深：汉军早不乱晚不乱，偏偏在李靖刚刚告知夷军威胁、四方表面维持着脆弱平衡的时候乱？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
汉军大营，此刻已是一片沸腾的血肉磨盘。
混乱的源头，确实始于营内。起初只是几处营帐因为争夺白日里从战场上搜刮来的“战利品”——几匹缴获的夷军驮马、几箱包装完好的压缩干粮、甚至是一些夷兵身上搜出的金银饰物和小玩意儿——而爆发了争吵和斗殴。这种事情在刘邦军中本不罕见，通常很快会被军官弹压下去。
但今夜不同。争吵迅速升级为数十人、上百人的械斗，并且有人趁机点燃了堆放在附近的、原本准备上缴的夷军破损旗帜和一些杂物！火势一起，加上混乱，立刻引燃了邻近的粮草堆和关押部分美利坚俘虏的临时围栏！
看守俘虏的汉军本就人手不足，且对看守这些“红毛鬼”心怀忐忑，火起瞬间便有些慌乱。而一些悍勇狡诈的美利坚俘虏，趁着看守分神救火和营内大乱的机会，竟然挣脱了并不十分牢固的束缚，抢夺了看守的兵器，开始疯狂反抗和试图突围！
这下，乱子彻底大了！
“俘虏跑了！”
“红毛鬼杀人啦！”
“救火啊！粮草烧了！”
各种惊恐的呼喊在营中炸开，本就因分赃不均而军心浮动的汉军，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和混乱。许多人搞不清状况，只见火光中人影幢幢，喊杀四起，下意识地以为是夷军夜袭，或是其他势力（比如秦军）打过来了，于是盲目地挥舞兵器，见着不是自己熟悉面孔的人就砍，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而就在这时，那几支如同黑色幽灵般的秦军小队，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汉军营寨的薄弱处。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迅捷，并非为了攻占营寨，而是直扑几处关键位置——存放着较为完好的美利坚火枪和那门被部分拆解的小型火炮的临时军械库、以及关押着几名看似军官或技术人员的“特殊俘虏”的营帐！
他们的动作快、准、狠，显然是早有预谋，趁着汉军内乱无暇他顾的绝佳时机，进行精准的“技术抢劫”和“人才抢夺”！
“秦狗！是秦狗抢东西！”有汉军军官发现了秦军的意图，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组织抵抗。但营内已乱成一锅粥，他的命令如同泥牛入海。少数忠于职守的汉军士卒扑上去阻拦，立刻遭到秦军小队冷酷高效的击杀。
秦军小队得手后，毫不恋战，带着抢到的火枪部件、图纸和两名拼命挣扎的俘虏，迅速脱离接触，向营外撤退，试图与外围接应的秦军轻骑汇合。
然而，他们低估了刘邦。
或者说，低估了刘邦在这种混乱局面下，依然保持的、野兽般的直觉和控制力。
当营内第一把火刚烧起来时，正在自己中军大帐里研究一块缴获的怀表、并琢磨着怎么从俘虏嘴里掏出更多东西的刘邦，就被惊动了。他冲出帐篷，看着迅速蔓延的混乱和火光，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破口大骂：“他娘的！哪个王八蛋敢在老子营里放火？活腻了？！”
但当亲兵急匆匆禀报，说可能是俘虏暴动，并且发现了秦军黑甲踪迹时，刘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算计的眼睛，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好哇！老子正愁没借口找找嬴政那老小子的晦气，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抢老子的东西？抓老子的人？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不再理会营中的普通混乱，而是迅速召集了身边最精锐、最忠心的亲兵卫队和几名心腹悍将，指着秦军小队撤退的方向，厉声道：
“看见那些黑耗子了吗？给老子追！往死里打！把东西和人给老子抢回来！顺便，给老子咬下几块秦狗的肉来！让他们知道，我老刘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可是陛下，营里这么乱，万一……”有将领担忧。
“乱个屁！”刘邦打断他，“让樊哙、周勃他们去收拾！你们跟老子去逮大鱼！快！”
他翻身上马，竟亲自带着这支精锐，如同一股赤色的旋风，呼啸着冲出中军，朝着秦军小队撤退的方向狂追而去！沿途遇到挡路的、无论是混乱的汉军士卒还是溃逃的美利坚俘虏，都被毫不留情地撞开或砍倒！
于是，一幕奇景在昆阳西面的平原上上演：几支秦军小队带着“战利品”快速向己方营地撤退；后方，刘邦亲自率领的汉军精锐衔尾急追，喊杀震天；更外围，秦军大营派出的接应轻骑也在加速靠拢；而唐军高地上，玄甲骑兵的火把汇成一片光河，显然在密切关注，随时可能介入；昆阳城头，张玉和残存的明军则成了这场突发的夜间追逐与冲突的沉默见证者。
追逐很快演变成了小规模的激烈接战。秦军小队为了掩护携带重要物资和俘虏的同伴，不得不留下部分人手断后，与追上来的汉军精锐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惨烈。秦军纪律严明，悍不畏死；汉军则被刘邦亲自带队的气势所激，同样勇猛异常。
刘邦本人更是悍勇，他骑术精熟，在马背上挥舞着赤霄剑，大呼酣战，虽然年纪不轻，但那股子泼皮拼命般的狠劲，竟让他接连挑翻了两名试图阻拦的秦军锐士！
“嬴政老儿！滚出来！让你的人偷鸡摸狗，算什么本事？！有胆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刘邦一边砍杀，一边朝着秦军大营方向怒骂，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秦军大营方向，辕门处火把通明，但始终没有大队人马冲出，只有那支接应轻骑加速赶来，试图接应断后的小队和夺回物资。
眼看双方在野地里的混战规模有扩大趋势，死伤也在不断增加……
“呜——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低沉、浑厚、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与威严的号角声，陡然从北面的唐军高地营地响起！这号角声不同于秦军的凛冽，也不同于汉军的嘈杂，它更加悠长、更加恢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平息纷争的意志！
随着号角声，高地上那一片火把光河，开始缓缓移动——并非下山参战，而是沿着高地边缘，向秦、汉两军混战区域的侧翼平行移动！玄甲骑兵那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过大地，即使隔着数里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李世民出手了！不是参战，而是……威慑！用玄甲骑兵的强大存在感，逼迫秦、汉双方冷静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强势介入，果然产生了效果。
混战中的秦、汉双方，攻势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缓。秦军断后小队趁机摆脱纠缠，加速与接应轻骑汇合，带着抢到的东西和人，头也不回地向己方营地撤去。刘邦虽然杀得兴起，但看到唐军骑兵那虎视眈眈的态势，以及己方在混战中并未占到太大便宜，也骂骂咧咧地勒住了马缰。
“他娘的！李世民这小子也来凑热闹！”刘邦看着远处高地移动的火把长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知今日想要全歼这支秦军小队、夺回所有东西已经不可能了。他环顾四周，己方也有伤亡，营内大火还在烧，俘虏还在跑，乱子还没完全平息……
“算你们秦狗走运！”他冲着秦军撤退的方向又骂了一句，然后调转马头，对部下吼道：“撤！回营救火！收拾那些敢造反的红毛鬼！妈的，这笔账，老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