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嬴政深不可测,且秦军自恃强大,未必会将一个“残明将领”的情报放在眼里。
汉军?刘邦心思难料,更可能借此搅混水,甚至反过来利用情报谋取私利。
宋军?赵匡胤自身难保,且信任度最低。
张玉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焦虑之中。陛下不在了,他每做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这最后一点大明血脉的存亡,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战局的走向。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官署外突然传来更大的骚动!这次不是低声禀报,而是惊呼和兵器出鞘的声音!
“什么人?!”
“站住!再往前格杀勿论!”
张玉猛地站起,抓起手边的断矛,踉跄着冲出房门。
只见官署前的空地上,几名守夜的明军士卒正紧张地围成一个半圆,刀枪指向对面黑暗中的几个身影。火把光芒摇曳,映照出来者大约五六人,皆身着深色劲装,风尘仆仆,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隐在斗篷阴影中,但看其举止气度,绝非寻常士卒或流民。
“来者何人?夜闯昆阳,意欲何为?”张玉厉声问道,同时示意士卒稍安勿躁。
那为首者缓缓上前一步,抬手掀开了斗篷的风帽,露出一张约莫三四十岁、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脸。他对着张玉抱了抱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在下李靖,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会张将军。”
李靖?!大唐卫国公,天可汗麾下第一名将!他怎么会深夜亲自来此?!
张玉心中剧震,脸上却强自镇定,也抱拳还礼:“原来是卫国公驾临,末将有失远迎。只是……如今昆阳残破,又值深夜,不知卫国公亲至,有何见教?”
李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张玉苍白憔悴的面容和肩头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器、眼神警惕的明军士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张将军不必多虑。陛下有感于永乐帝高义,亦知将军忠勇,如今夷患未平,四方未靖,昆阳地处要冲,有些消息,或许应让将军知晓,亦想听听将军的看法。”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张玉还捏在手中的那几张异国纸张,“看来,将军似乎……也有所发现?”
张玉心中一凛,李靖果然名不虚传,观察入微。他犹豫了一下,想到李世民之前的表现和送来的援助,又想到王虎带回的情报事关重大,终究还是侧身让开道路:“卫国公请入内详谈。只是寒舍简陋,怠慢了。”
“无妨。”李靖示意随从在外等候,自己只带了一名亲信文书,随张玉走进了官署。
油灯下,张玉将王虎发现的车辙印、远处异常动静,以及那几张写着“评估”字样的异国纸张,尽数告知李靖,并无隐瞒。
李靖仔细听着,看着那几张纸,尤其是那个“评估”二字和那些速写侧影,眉头逐渐锁紧。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张将军所虑极是。此事非同小可。实不相瞒,我大唐斥候,亦在东南方向百里之外,发现了大规模人马调动的痕迹,非是溃兵,更像是……一支新的、建制完整的军队在展开部署。其旗号虽未明,但种种迹象表明,恐与那‘美利坚’脱不了干系。”
张玉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他们并未退走,而是在集结力量,准备卷土重来?”
“十有八九。”李靖面色凝重,“且其意图,恐怕不止于复仇。观此‘评估’文书,彼辈对我华夏各方势力,早有窥探研究之心。前番受挫,必不甘心。下一次再来,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下一次,对方的准备会更充分,手段可能更狠辣。
“陛下命我前来,一是将此事告知将军,望将军提高警惕,早做防备。昆阳虽残,然地势紧要,若夷军再来,此处首当其冲。”李靖看着张玉,目光坦诚,“其二,陛下欲问将军,值此危局,将军与麾下将士,作何打算?是继续固守此城,还是……另谋出路?”
张玉沉默了。李靖的话,既带来了更严峻的警告,也抛出了一个他必须面对的、残酷的现实选择。固守?以现在这点残兵病卒,能守多久?另谋出路?投靠大唐?还是其他势力?那面刚刚重新升起的明旗,又将置于何地?陛下的英灵,又将如何安息?
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茫然。
李靖似乎看出他的挣扎,轻叹一声,道:“陛下亦知将军忠义,无意强求。只是提醒将军,形势比人强。陛下有言,若将军愿率部暂附大唐,共御外侮,大唐必以礼相待,保将军与将士周全,待击退夷寇,天下安定,将军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若将军决意留守,大唐亦会尽可能提供支援,绝不会坐视昆阳再遭涂炭。”
这条件,可谓仁至义尽,给了张玉最大的尊重和选择空间。
张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突然,官署外再次传来喧哗!
这次声音更大,更杂乱,隐隐夹杂着马蹄声和许多人的呼喊!
“报——!”一名明军士卒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将军!不好了!西面……西面汉军营地,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好像……好像打起来了!”
“什么?!”张玉和李靖同时站起!
李靖脸色一沉:“难道是夷军夜袭?”
“不……不像!”那士卒喘着粗气,“好像……是汉军自己营里打起来了!还有……好像有秦军的人也掺和进去了!”
内讧?!还是秦、汉冲突爆发了?!
张玉和李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凝重。
这才平静了几日?星火未及燎原,内部的干柴,竟然自己先烧起来了?!
“卫国公,事态紧急,末将需立刻上城查看!”张玉顾不得伤痛,抓起伏波断矛。
“我与将军同去!”李靖当机立断,“若真是内乱,须得尽快弄清缘由,以免局势失控,给夷人可乘之机!”
两人迅速冲出官署,带着亲兵和随从,直奔西城墙。
登上残破的城墙,放眼向西望去,只见数里之外的汉军大营方向,果然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空!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甚至隐约还有火铳爆鸣声,顺着夜风传来!而在火光边缘,似乎能看到黑色的秦军旗帜在移动!
真的打起来了!
而且,就在张玉和李靖凝神观察时,东面、北面,秦军大营和唐军高地营地,也几乎同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显然,秦、唐两军也被惊动,正在迅速做出反应!
夜色下的昆阳平原,刚刚沉寂下去的血色,似乎又要被点燃!
李靖脸色无比严峻,对张玉沉声道:“张将军,情况不明,我需立刻赶回禀报陛下。将军务必守好城池,无论发生何事,紧闭城门,切勿卷入!”
张玉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卫国公速去!”
李靖不再多言,带着随从匆匆下城,上马疾驰而去。
张玉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西面那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厮杀声,又看了看手中那几张写着“评估”的异国纸张,心中一片冰凉。
外有强敌窥伺,虎视眈眈;内里纷争又起,自相残杀。
陛下,您用命换来的这“鼎魂”与“血沸”,真的能照亮这前路吗?
这刚刚点燃的、微弱的星火,难道就要被自己人的血,率先浇灭了吗?
夜风呼啸,带着远方厮杀的血腥气,吹动着城头那面孤零零的明旗,猎猎作响,仿佛无声的哀鸣。
张玉扶着冰冷的、满是刀劈斧凿痕迹的垛口,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石的缝隙里。西面数里外,汉军大营方向的火光,如同一条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翻滚、挣扎,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红色。喊杀声、兵刃撞击的锐响、濒死的惨嚎,还有那零星的、仿佛不甘寂寞般炸响的火铳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传来,虽然因距离而模糊,却更加令人心悸。
混乱,毋庸置疑的混乱。但那混乱的中心,似乎并非汉军营寨的边缘——那是防备外敌的方向——而是……营寨内部!火光最盛处,隐约可见是几处囤积粮草辎重和关押俘虏的区域!
自己人打起来了?为了什么?分赃不均?还是……有更深的内情?
张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火光映照下那些移动的影子。能分辨出至少两种甲胄和旗帜的样式——一种是汉军惯有的、相对杂乱的样式;另一种……在火光边缘快速移动、阵型更为严整、动作更加迅猛的,分明是秦军锐士的黑甲!虽然数量似乎不多,但如同几柄黑色的匕首,正试图刺入混乱的汉军营地深处!
秦军也卷进去了!是趁火打劫?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