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很快被各自的军官制止,未酿成大规模流血,但这件事如同一个危险的信号——短暂的“同仇敌忾”之后,利益的争夺和旧有的敌意,正在迅速回潮。
消息传到刘邦耳中,他先是骂了几句秦军“不讲规矩”,随即眼珠一转,吩咐手下:“告诉弟兄们,手脚都麻利点!值钱的好东西,先拿到手才是自己的!不过……也别太过分,真打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嬴政那边,则只是淡淡地吩咐:“锐士营,按既定区域清理,若遇争执,以弓弩示警,驱离即可。不必纠缠。”
但两军之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
其次,是关于俘虏和缴获技术的“分配”问题,也开始浮出水面。
刘邦对审讯俘虏和缴获火器最为热衷,他几次通过使者,向秦、唐两方提出“交流情报”、“共享所得”的建议,话里话外暗示自己抓到了“大鱼”,知道不少夷人的内情。李世民对此态度谨慎,表示可以“有限交流”,但要求先看到汉方提供的具体情报。嬴政则干脆不予回应,显然对刘邦的“共享”诚意抱有怀疑,更倾向于依靠自己的力量研究。
赵匡胤在这方面最为被动,他手中也有少量俘虏,但他深知这是烫手山芋,既不敢轻易杀掉灭口,也不敢主动交出,更不敢用来和四方交易,只能暂时严密关押,秘而不宣。
这一系列暗中的摩擦、试探和算计,让昆阳城外的空气,重新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脆弱的停火协议,随时可能因为某个意外事件而破裂。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日黄昏,张玉拖着病体,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巡视城墙防务。当他走到西城那段曾经被反复争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焦黑痕迹的城墙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城外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李世民玄甲骑兵驻扎的高地。
他看到,高地上,玄甲骑兵正在例行操练。但与往日单纯的骑射冲锋不同,他隐约看到,一些骑兵似乎在演练一种新的阵型——他们手中除了马槊,似乎还多了一些……短小的、像是火铳的物件?虽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张玉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唐军……已经在尝试将缴获的夷人火器,与自身的骑兵战术相结合了?!
几乎与此同时,秦军大营方向,传来一阵短促而怪异的、像是金属剧烈摩擦又像是机簧猛烈弹动的声音,虽然很快消失,但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清晰。紧接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木炭燃烧的、带着硫磺和金属气息的烟味,顺风飘来。
秦军……也在加紧火器的研制!
汉军营地方向,则隐隐传来刘邦粗豪的笑声和什么东西被重重敲击的闷响,似乎是在试验某种新得到的“玩意儿”。
连一直沉寂的宋军营地,也在深夜时分,有过短暂的火光闪烁和压抑的、类似爆炸的闷响,虽然很快被夜幕掩盖。
一股无声的、却更加激烈的竞争,已经在四方之间悄然展开——围绕着那些缴获的异域火器,围绕着可能从中获得的技术突破和未来的军事优势!
张玉站在残破的城头,望着四方营地中那些隐约的、充满竞争意味的动静,又回头看了看城中那面孤零零飘扬的明旗,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用生命和昆阳的血战,换来的不是和平,甚至不是稳固的联盟,而是一个更加复杂、竞争更加隐蔽却也更加激烈的“后战争时代”。夷患的阴影仍在,但内部的争斗,已经迫不及待地以新的形式重新开始了。
余烬未冷,微光已争。
这微光,究竟是照亮前路的星火,还是引燃下一场更大风暴的火种?
张玉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守住这座城,这面旗。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尽管那刀早已卷刃。
而远方的地平线上,夜色正悄然合拢,将一切明争暗斗与未卜的前途,都吞噬进它深沉的怀抱之中。
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被昆阳西面连绵的丘陵吞噬殆尽。夜色如浓稠的墨汁,从东方的地平线迅速蔓延开来,将战场残留的焦痕、血迹以及四方营地零星的灯火,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暗蓝之中。
张玉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从西城墙那断壁残垣处退下。他最后望了一眼李世民玄甲军驻扎的高地,那里因夜幕降临,已看不清骑兵操练的具体情形,只有几点移动的火把光影,勾勒出巡逻队伍的轮廓。
但那短促怪异的金属声、陌生的烟味,以及汉营、宋营隐约的动静,却像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心头。
技术。那些红毛夷鬼带来的、超越认知的杀戮技术,正在被活下来的猛兽们,贪婪地舔舐、拆解、试图化为己用。陛下用血与火争取来的短暂平静,其底层正被一种更加隐蔽、却也更加致命的竞争所侵蚀。
回到城内临时栖身的官署,张玉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连日来的伤病、悲痛和强撑理事,早已透支了他这具本就饱受瘟疫摧残的身体。军医为他换药时,发现左肩伤口边缘有些发黑,隐隐有溃烂迹象,但药物有限,只能再次清洗包扎,叮嘱务必静养。
静养?张玉看着窗外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字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如今这昆阳,这面旗,就是他张玉的命,也是陛下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他如何能静?
亲兵端来一碗稀薄的米粥,张玉勉强喝了几口,便觉胃中翻涌,再也吃不下去。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陛下的面容,又在眼前浮现。那决绝的眼神,那嘶吼“长城守望”时的疯狂与悲壮……陛下,您看到了吗?您唤醒的,不止是抵御外侮的血性,还有对更强力量的贪婪追逐。这究竟是对是错?
就在这时,官署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兵低低的禀报声:“将军,有情况。”
张玉精神一振,强打精神:“进来。”
进来的是他派出去在城外战场边缘搜寻遗物和情报的一名老卒,名叫王虎,为人机警,腿脚利索。王虎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凑到张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将军,小人奉命在东南方向,靠近之前夷军溃退路径的一片洼地搜寻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些……纸片。”王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却明显被泥水浸染过、边缘焦黄卷曲的纸张。纸张质地奇特,非绢非帛,也非寻常宣纸竹纸,更加挺括光滑。
张玉接过,就着油灯细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他完全无法辨认的异国文字,夹杂着一些简略的线条图案,像是地图或某种结构图。
其中一张纸的背面,似乎用炭笔潦草地画着几个人的侧影速写,旁边标注着歪歪扭扭的汉字,依稀可辨:“秦皇帝……黑……弩……”、“唐皇帝……金甲……骑……”、“汉皇帝……赤旗……乱……”而在最下方,用更大的字体写着一个词,虽然笔画生硬,但张玉勉强认出,似乎是——“评估”?
评估?评估谁?评估秦、唐、汉的皇帝和军队?
张玉的心猛地一沉。这显然是那支美利坚军队留下的东西!是侦察报告?还是战斗评估?他们早就在观察、记录各方势力!而且,从纸张的质地和书写的工具看,他们的“文明”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还有别的发现吗?”张玉急问。
“有。”王虎声音更低,“在那片洼地更深处,靠近一条干涸河沟的地方,小人发现了……车辙印。很新,很深,不像是寻常马车,倒像是……夷人那种炮车的车轮印子,但似乎更宽大。顺着车辙印往东南方向追了一段,痕迹消失在乱石堆里了。但小人注意到,那个方向的夜鸟惊飞得不寻常,似乎……有大队人马在远处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大队人马?美利坚的溃兵重新集结?还是……另有夷军?
张玉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白日的“安宁”假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夷患未去,甚至可能就在不远处窥伺!而四方势力,却还在为眼前的蝇头小利和技术残片明争暗斗!
必须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至少,要提醒他们警惕!
但……告诉谁?如何告诉?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贸然传递消息,会有人信吗?会不会被当成别有用心?尤其是涉及到夷军可能去而复返的敏感情报。
他首先想到的是李世民。唐军纪律严明,李世民目光长远,或许能听得进去。但唐军驻地相对较远,且与秦、汉关系微妙,自己派人前去,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