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身穿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明军旧甲,作为主祭。他身后,是仅存的百余名还能站立的明军士卒,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但都竭力挺直了脊梁。
没有哀乐,只有呼啸的风声掠过焦土。
张玉手持一份简短到只有几句话的祭文,声音嘶哑而平静,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惟大明永乐二十二年……帝,北征漠北,七下西洋,修大典,迁帝都,文治武功,旷古烁今……然天不假年,遭逢剧变,困守昆阳,外抗五龙,内御瘟神,粮尽援绝,犹自死战……终以血躯唤龙魂,以帝命醒鼎魄,挽狂澜于既倒,扶华夏之将倾……”
“……今,帝崩于阵前,魂归昊天。臣等残躯,奉帝骸骨,葬于此土。此土浸帝血,此风萦帝魂。愿帝英灵,永镇此疆,佑我华夏,千秋万代,薪火相传,永不受外侮之凌!”
“陛下——一路走好——!”
张玉泣血长呼,躬身下拜。身后明军残部,齐齐跪倒,以头触地,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观礼的四方代表,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都面容肃然,微微垂首致意。连刘邦,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笑,郑重地拱手一礼。
简单的掩土之后,一座低矮的、由焦黑砖石和泥土垒成的坟茔,出现在了那片焦土高坡上。没有墓碑,只有那面折叠的明旗,被张玉亲手插在了坟前。
葬礼结束,四方代表各自默然离去。
张玉没有离开。他让其他士卒回城休息,自己一个人,拄着一根木棍,静静地站在朱棣的坟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各方营寨灯火。
他知道,陛下的葬礼,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五龙夺珠的乱局,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与更强大外敌的碰撞,因为陛下的死和“鼎魂”的觉醒,而被强行扭转了方向。暂时的联合出现了,共同的敌人明确了。
但这联合能维持多久?击败了一股夷军,是否就意味着高枕无忧?那些更遥远的、被称为“美利坚合众国”乃至其他西洋势力的威胁,真的解除了吗?缴获的那些奇异火器,那些俘虏的夷兵,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而五帝之间,那争夺“珠子”、一统华夏的根本矛盾,真的会因为一次并肩作战而消弭吗?恐怕……只是被暂时压抑,甚至可能因为分享了“抗夷”的功劳和“鼎魂”的奥秘,而变得更加复杂和激烈。
陛下用生命点燃的,与其说是胜利的火焰,不如说是一颗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并试图照亮前路的……火种。
这火种,能否在这片焦土上,真正燃烧起来,驱散未来的阴霾与黑暗?
张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大明最后的旗帜,还插在陛下的坟前。
而远处,秦营的玄色、汉营的赤色、唐营的金色、宋营的青色……依旧在风中飘扬,彼此对峙,又彼此窥视。
葬礼已毕,余烬犹温。
朱棣的葬礼,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涟漪荡漾开去,触动了昆阳城外各方营垒中那根名为“平衡”的脆弱丝弦。葬礼的肃穆与简洁,连同那坟茔上孤零零的残破明旗,成了一种无声却沉重的象征——一个帝朝的落幕,一种抗争精神的定格,以及,一个崭新而微妙局面的开启。
葬礼结束后数日,昆阳城内外陷入了一种比战时更加复杂诡异的平静。无人撤退,也无人再轻易挑起战端。各方势力如同受伤后互相警惕的猛兽,在各自划定的范围内舔舐伤口,消化战果,观察风向,计算得失。
秦军大营依旧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黑色旌旗在辕门上空猎猎作响,锐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透着冰冷的纪律。但营中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从战场缴获的、尚算完好的美利坚火绳枪被集中到一处由重兵把守的营区,几名被俘虏、伤势较轻且看似通晓一些汉语或通过手势能勉强沟通的夷兵,被单独关押审讯。
始皇帝嬴政自那日引动“鼎魂”虚影后便深居简出,但每日都有将领和那名老文官进出御帐,呈送各种文书和……实物。有流言说,秦军工匠正在日夜不停地拆解、研究那些夷人火器,尤其是那种能投射粘稠火焰的“炮弹”残骸。
汉军营地则热闹得多,但也混乱得多。刘邦似乎从最初的损失肉疼中恢复过来,又变回了那个精力充沛、满肚子算计的沛公。他亲自巡视伤兵营,大声许诺赏赐,同时将缴获的夷人装备——无论是完好的火枪、破损的铠甲、甚至是一些士兵的随身物品——都令人登记造册,分门别类。
他尤其对那些被俘的夷兵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经常亲自提审,连比带划,试图问出更多关于“美利坚合众国”、“东印度公司”以及西洋诸国的情况。他麾下的将领们则忙于争功、分赃,以及暗中打探秦、唐两方的动向,营中时常传出争吵声,但总能在刘邦的呵斥或调解下暂时平息。
唐军营地相对内敛而高效。李世民在葬礼次日便召开军议,与李靖、侯君集等心腹大将详细复盘了整个昆阳之战,尤其重点分析了美利坚军队的战术、火器优劣,以及己方在应对中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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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令将缴获的火器样本和部分俘虏,连同详细的战场记录,由一队精锐玄甲骑兵护送,星夜兼程送往后方,要求留守的能工巧匠和谋士仔细研究。
同时,他广派斥候,不仅监控秦、汉、宋三军,更将侦查范围向外大幅延伸,重点搜寻东南方向是否有其他夷军踪迹,以及……沿海地区可能存在的“东印度公司舰队”。天可汗的目光,显然已经投向了更远的未来和更大的威胁。
宋军营地最为沉闷,也最是压抑。赵匡胤将残部收缩在远离战场中心的山坳里,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大部分主动联系,只留下必要的哨探。营中弥漫着失败后的颓丧和不安。
赵匡胤本人更是几乎不见外客,连其弟赵光义也从葬礼回来后便闭门不出。显然,如何洗刷与西夷“交易”的污点,如何处置营中可能还存在的佛郎机人“顾问”或“俘虏”,如何在这四方环伺、自己实力大损的困境中求生甚至图存,是压在赵匡胤心头最沉重的巨石。偶尔有将领出入御帐,也是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而风暴眼的中心——昆阳城,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安宁”。
张玉在葬礼后,病情有所反复,但他强行支撑着,开始着手处理城内外的烂摊子。四方送来的物资,尤其是药物和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他组织还能动弹的人手,继续清理城内的尸骸和污物,焚烧深埋,尽力遏制瘟疫的再次爆发。同时,他派出了少数机警的士卒,在城外战场边缘小心收集遗落的明军装备、身份牌,以及……寻找皇帝朱棣可能遗失的佩剑或其他信物。
葬礼上那面残破的明旗,被他留在了坟前。但他从城内残存的武库中,又找出了一面颜色稍新、却也带着岁月痕迹的备用明字大旗,重新升起在昆阳城头。这面旗帜的升起,无声地宣告着:大明,还没有彻底倒下。尽管它只剩下了一座残破的瘟城和寥寥数百伤疲之卒。
这一举动,自然落入了四方势力的眼中,也引起了不同的反应。
刘邦听说后,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嘿,张玉这小子,有点骨气。旗子立着也好,省得有些人以为昆阳没主了,想伸手。”他口中的“有些人”,显然意有所指。
李世民得到报告,只是微微点头,对李靖道:“张玉忠勇可嘉,明旗不倒,亦是一种姿态。暂且由他。如今首要之事,乃探明夷情,整军备武。”他对昆阳本身兴趣不大,更关注外部威胁和自身实力提升。
赵匡胤得知后,则是冷笑一声,对赵光义道:“垂死挣扎罢了。朱棣已死,大明名存实亡。一面破旗,能撑几时?”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也曾筚路蓝缕、创业维艰的岁月。
而嬴政,在听老文官禀报此事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由他。”便再无下文。始皇帝的心思,深沉如海,无人能窥。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打破微妙平衡的,是一件“小事”。
几名汉军士卒在清理战场外围、搜刮战利品时,与一队同样在执行类似任务的秦军锐士,在一片尸骸较多的区域发生了冲突。
冲突的起因是一具夷兵军官的尸体,其身上佩戴着一柄装饰华丽的指挥短剑和一块精致的怀表。汉军先到,秦军后至,双方都认为该区域属于自己的“清扫范围”,言语不合,很快演变成了推搡和斗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