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城下,血沃焦土。
那自钟鼓楼废墟冲天而起、形似巨鼎的淡金色华光,并未持续太久,如同惊鸿一瞥,在达到鼎盛、照耀整个战场后,便缓缓消散,重归于无形的天地之间。但它带来的影响,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战场上每一个生灵的灵魂与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之上。
美利坚东印度公司陆军,那支曾经凭借超越时代的火器和战术,几乎要以一己之力“清场”的钢铁刺猬,在“鼎魂”华光的普照与五方华夏军队被激发到极致的决死反扑下,其严密的防御体系终于土崩瓦解。
核心指挥所在嬴政那蕴含无上威严的“剑意”锁定与唐、秦、汉军的猛攻下被彻底捣毁,指挥官罗伯特·李重伤被亲兵拼死抢出,生死不知。失去统一指挥、士气崩溃、且弹药消耗殆尽的残存美利坚士兵,只能依托少数还在燃烧的废墟和丢弃的辎重车,进行绝望而零散的抵抗,很快就被分割、包围、歼灭或俘虏。
战斗,在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基本结束。
硝烟仍未散尽,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血腥、焦糊以及尸体烧灼后的可怕气味,在昆阳城内外弥漫。战场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分不清是秦是汉是唐是宋是明,还是那些蓝灰色军服的夷兵。断折的兵器、破碎的旗帜、燃烧的残骸、以及尚未凝固的血泊,构成了这幅末日般的画卷。
胜利了?或许。
但没有任何一方发出欢呼。巨大的伤亡和惨烈的战况,让幸存者们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秦军锐士沉默地收拢同袍的遗体,汉军士卒瘫坐在血泊中喘息,唐军骑兵下马照料受伤的战马,宋军残兵茫然地聚集在破损的旗帜下。而昆阳城内的明军残部……已经所剩无几。
张玉被亲兵从尸堆里扒出来时,只剩下一口气。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失血过多,加上力竭和高烧,让他陷入了昏迷。当他被简陋的担架抬着,经过东城门那片区域时,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面依旧覆盖在某个躯体上的、残破的明黄旗帜。
陛下……
他想挣扎,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
接下来的两天,昆阳城内外陷入了死寂般的忙碌与压抑的平静。
四方帝皇,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暂时停火,各自收治伤员,收敛阵亡者,清理战场。
嬴政的秦军大营依旧肃杀,但营中多了许多伤兵营帐和焚烧尸体的烟火。始皇帝本人几乎未曾露面,青铜战车停在中军,周围戒备森严。有传言说,始皇帝在战斗最后引动“鼎魂”时,似乎也有所感应,战后一直闭门不出,似在调息,又似在参悟什么。
刘邦的汉军营地则嘈杂许多,伤兵的哀嚎、将领的争吵、以及刘邦本人时而怒骂时而叹息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位高皇帝显然对巨大的损失心疼不已,但看着缴获的那些夷人火枪和俘虏的夷兵,眼中又闪烁着贪婪和算计的光芒。他不断派人打探其他几方的动向,尤其是秦、唐两军的损失和缴获情况。
李世民将玄甲骑兵后撤十里,在一片相对干净的高地重新扎营。他亲自巡视伤兵,抚慰将士,同时派出大量斥候,一方面监视秦、汉、宋军的动向,另一方面……重点探查东南方向,美利坚军队溃退的路径,以及更远处是否还有夷军存在。天可汗的脸色平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忧思。这一战,虽然惨胜,但夷人火器之利和那“燃烧弹”的恐怖,给了他太大的震撼。未来的威胁,远未消除。
赵匡胤最为低调,也最为狼狈。他率领残存的宋军,退到了战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扎营,几乎闭门不出。营中气氛压抑,损失统计和战败的责任,如同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他需要时间舔舐伤口,也需要思考如何在这场剧变后,重新定位大宋的位置,以及……如何处理与西夷那已经暴露且变得极为尴尬的“交易”关系。
而昆阳城,这座引发了一切、承受了最多的瘟城,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中心”。
因为,大明永乐皇帝朱棣的遗体,还在城下。
收敛皇帝遗体的,是张玉在昏迷前最后安排的几名忠心老卒。他们用清水小心翼翼地为皇帝净身,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明黄服饰,将遗体暂时安放在东城门内一处相对完好的官署大堂内。那面残破的明旗,被洗净后,覆盖在灵柩之上。
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哀伤的礼乐,只有残存的数十名明军士卒,自发地轮班守护在灵堂外,如同沉默的雕塑。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怆。
第三天清晨,张玉在军医的救治下,勉强苏醒过来。高烧退了,但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得知陛下遗容已整,坚持要亲去守灵。
当他被搀扶着,走进那间临时灵堂,看到那简陋棺木和覆盖的旗帜时,这个在尸山血海中未曾皱眉的悍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失声痛哭,久久不能自已。
也就在这一天,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在四方势力中悄然传开——大秦始皇帝嬴政,派来了使者。
使者并非文官,而是一名身着黑色铠甲的秦军将领,带着一队沉默的锐士,护送着几辆大车,来到了昆阳东门外。车上装载着的是药物、干净的布匹、以及一些粮食和清水。
“始皇帝陛下有言:永乐帝守土抗夷,血战不屈,终殉社稷,不失为雄主。今夷患未靖,华夏诸雄,当有同仇之谊。此些许物资,聊表心意,助尔收敛英灵,救治伤患。”秦将的声音刻板而冰冷,仿佛在宣读公文,但话语的内容,却让所有听闻者动容。
嬴政,竟然主动向明军示好,并给予了实际援助!这不仅是对朱棣个人的认可,更是一种姿态——在共同的外敌面前,过去的恩怨可以暂时搁置,华夏内部的势力,至少在某些层面,有了“同仇之忾”的基础!
紧接着,李世民也派来了使者,送来了唐军储备的部分伤药和工匠,并附言:“永乐帝风骨,世民钦佩。望贵部节哀,保存元气,共御外侮。”
刘邦的使者来得稍晚,带的物资最多,也最杂,有粮食、有肉干、甚至还有几坛酒,附言也最“刘邦”:“朱棣小子是条汉子!没给咱们老朱家丢人!东西拿着,把弟兄们照顾好,以后打架……咳,以后有事,找刘大爷!”
连赵匡胤,也在犹豫再三后,派来了一名亲信,送来了一些宋军特制的金疮药和安神的香料,话语谨慎而低调:“宋皇陛下感念永乐帝抗夷之志,特赠此物,望助贵部度过难关,早日恢复。”
四方帝皇,不约而同地向朱棣的遗体和明军残部,表达了不同程度的敬意和善意。这不仅仅是对一位战死帝王的哀悼,更是在那场惨烈联合作战后,一种微妙而必要的政治表态,也是对那冥冥中“鼎魂”所代表的华夏共同体意识的一种承认与回应。
张玉强撑着病体,以大明临时主事者的身份,一一接待了四方使者,收下物资,表达了谢意。他知道,这些“善意”背后,各有盘算,陛下用命换来的,也绝不仅仅是这些物资和几句好话。但他更知道,此刻的大明残部,需要这些物资活下去,也需要这份表面的“认可”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和存在感。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在收殓了尽可能多的明军将士遗体,并简单清理了城内最严重的疫区和尸堆后,张玉宣布,将在两日后,为永乐皇帝朱棣,举行葬礼。
消息传出,四方震动。
葬礼的地点,选在了昆阳城西,那片曾经是战场最惨烈、如今被火焰和鲜血反复洗礼过的焦土高坡上。张玉说,陛下在此坚守,在此血战,在此呼唤“长城”,也当在此长眠,看着这片他为之流尽鲜血的土地。
没有帝陵的规格,没有繁复的礼仪。张玉命人用清理出的砖石,垒砌了一个简单的、方形的石台作为墓基。棺木被慎重地安置其上。那面残破的明旗,被张玉亲手折叠好,放在棺木旁边。他本想将陛下日常佩剑一同下葬,却发现那柄剑早已在最后的战斗中不知所踪,或许已随陛下英灵而去。
葬礼当日,天色阴沉。
除了必须的守营部队,秦、汉、唐、宋四方,竟都派出了规格不低的代表前来观礼。嬴政派来了那名传话的老文官和一位高级将领;刘邦亲自来了,只带了少量亲卫,脸色是罕见的肃穆;李世民派遣了李靖作为代表,足见重视;赵匡胤本人没有来,但派来了他最信任的弟弟赵光义,亦显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