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睛依旧布满血丝,浑浊,却锐利得吓人,正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中的纸条。
张玉连忙将纸条呈上。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纸上的字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张玉能感觉到,皇帝那枯瘦的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那是属于永乐大帝的、永不屈服的意志和冰冷的算计。
许久,朱棣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清醒耗尽了力气。但他握着令牌的手,却再次抬起,用那枚冰凉的异国金属,在身下的木板上,缓慢而坚定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朱棣的眼睛闭上了,但那道用异国令牌在木板上划出的刻痕,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印在张玉心头。他知道,陛下醒了,真正地醒了。不是肉体的痊愈——那依然枯槁灰败的脸色和滚烫的体温说明一切——而是意志的苏醒,是那头被瘟疫和围城暂时困住的猛虎,重新睁开了审视猎场的眼睛。
纸条上的信息与那道刻痕结合在一起,在张玉脑中轰鸣。“佛郎机人”、“伺机吞并”、“东南三狼,不如北狩一虎”。北狩一虎?是指北方的嬴政?还是更北方的蒙古残余?亦或是……某个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更可怕的威胁?
“陇西李氏客”……李世民的人可能性最大。这封信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将一副更险恶的棋局摊开在了陛下面前。
张玉小心地将纸条收好,看了一眼再次陷入昏睡的朱棣,转身走到城楼边。晨光已经彻底驱散夜色,但昆阳城外的空气却比黑夜更加凝重。
秦军大营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中透出的杀意,经过昨夜宋军炮火的“提醒”和今晨试探性进攻受挫后,似乎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张玉看到秦军弩阵正在进行轮换,新上阵的弩手检查弩机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下一刻就要进行一场灭国之战。嬴政的青铜战车停在那里,如同黑色军阵中唯一的坐标,隔着这么远,张玉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冕旒之后冰冷的审视。
西面刘邦军的“肉香攻势”达到了高潮。他们不仅煮肉,甚至开始烤制面饼,面食炙烤的焦香混合着肉香,形成一种更加致命的气味武器。汉军士卒们席地而坐,大快朵颐,咀嚼声、谈笑声、甚至划拳行令声,清晰地传到昆阳城头。更有甚者,几个刘邦军中的老兵油子,竟然在阵前摆开了赌局,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和输赢的呼喝声,无不刺激着城内饥肠辘辘、神经紧绷的守军。
“娘的……真想冲出去抢他娘的……”有守军士兵红着眼睛,盯着远处的烤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闭嘴!想死吗?”督战队厉声呵斥,但他们的喉咙也不由自主地滚动着。
张玉知道,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刀剑更可怕。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不等三日后,军心就要彻底溃散。
他目光扫过城头,看到几名原属于神机营、此刻却连火铳都没有的伤兵,正呆呆地望着城外,眼神空洞。一个念头闪过。
“去找些能敲响的东西!破锅、烂盾、断刀,什么都行!”张玉对身边的亲兵下令,“再找几个大嗓门,识字的更好!”
很快,几面破损的皮鼓、几口裂了缝的铁锅、甚至几块形状合适的石板被搜集过来。十几个还算有点力气、识得几个大字的守军被召集起来。
“听着!”张玉指着城外刘邦军的方向,“他们不是吃喝玩乐吗?咱们也来!不是真吃,是唱!唱戏!唱咱们北平的老调,唱陛下北伐的军歌!敲起来!吼起来!声音要大,要盖过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到张玉眼中不容置疑的狠厉,只得照办。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当刘邦军在城外大吃大喝、赌博喧哗时,昆阳城头,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异常高亢的鼓点、锅响和嘶吼般的歌唱!
“跨骏马——!开强弓——!”
“踏破贺兰山缺——!”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曲调粗犷,歌词混杂,甚至有些段落根本就是现场胡编,但那声音里透出的、濒死却不甘的悲壮和疯狂,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在每个人心头!它压过了肉香带来的诱惑,压过了赌博的喧闹,甚至隐隐压过了城外那无形的压力!
守军们先是错愕,随即许多人的眼睛红了。他们想起曾经的荣耀,想起跟随陛下南征北战的岁月,想起家乡的父母妻儿……求生的欲望和军人的血气被这粗粝的歌声唤醒。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用刀鞘敲击城墙,用嘶哑的喉咙跟着吼叫!
城头瞬间被一片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声浪淹没!
城外刘邦军中的喧闹为之一滞。许多汉军士卒停下了咀嚼,愕然望向昆阳城头。他们听不懂全部歌词,但那声音里的决绝和疯狂,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刘邦本人正撕咬着一条羊腿,听到这歌声,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唱戏?朱棣这小子带兵,有点邪性。”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困兽之斗,最是惨烈,这道理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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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阵中,嬴政似乎也微微侧耳,倾听了一下那遥远的、不成调的嘶吼,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而一直沉默的李世民玄甲军新营地,辕门望楼上,负责了望的将领将昆阳城头的动静记录下来,迅速送往中军。
张玉站在声浪中央,感觉自己的热血也在沸腾,病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知道这很幼稚,很徒劳,但至少,能让弟兄们暂时忘记饥饿,记住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战!
然而,这短暂的精神胜利,很快被现实击碎。
午后,城内爆发出新的、更加可怕的骚动。
不是哗变,而是……瘟疫的彻底失控!
也许是因为连日的煎熬和今日情绪的大起大落,也许是因为那点珍贵的净水和药饼用完后,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抵抗。东城那片原本相对稳定的区域,突然有数十人几乎同时倒下,症状急剧恶化:高烧到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皮肤黑斑蔓延至全身,并在几个时辰内迅速溃烂流脓,散发出比尸体更加甜腻恐怖的恶臭!
死亡像瘟疫本身一样,在人群中飞速传染。恐慌达到了顶点。人们尖叫着远离那些发病者,甚至有人将尚未断气的同袍直接扔出营区。秩序彻底崩溃,督战队的刀锋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威慑力。
张玉带着亲兵拼命弹压,却如同螳臂当车。瘟疫带来的恐惧,超越了军法,超越了忠诚,甚至超越了求生本能——那是一种对未知的、痛苦而丑陋死亡的极致恐惧。
“烧掉!把所有发病的和尸体,全都集中到西城豁口附近,烧掉!”张玉双目赤红,下达了最残酷也是最无奈的命令。必须阻止瘟疫进一步蔓延,否则不用敌人攻城,所有人都得死。
火焰再次在昆阳城内燃起,这次焚烧的是尚未完全死去的大明军民。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火堆中传出,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让这座瘟城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城外的四方势力,显然都看到了城内升起的浓烟,听到了那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刘邦停止了吃喝,皱起眉头:“朱棣那小子,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李世民在新营中接到报告,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嬴政的青铜战车依旧无声,但秦军弩阵似乎微微调整了角度,仿佛在等待某个信号。
李广残部又往后缩了缩,几乎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所有人都明白,昆阳这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彻底断裂。
而就在这时,张玉派去监视东南宋营方向的了望哨,发回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消息:
宋军营寨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大量士卒和车马正在集结,营门大开,似乎……不是要固守,而是要主动出击?!方向……似乎是朝着昆阳与秦军之间的空隙地带!
同时,东北方向李世民玄甲军新营地,辕门突然洞开,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部队疾驰而出,方向却不是昆阳,也不是宋营,而是……朝着西北方,李广残部与刘邦军之间的区域穿插而去!
一直按兵不动的李广残部,也开始骚动,阵型调整,似乎准备应对来自唐军骑兵的压力。
整个战场,就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油,因为宋军的异动和李世民的突然穿插,被丢进了新的火星!
僵持之局,处处皆是尖锐的刺,任何一点微小的力量,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张玉站在城头,看着四面烽烟将起,听着城内焚烧同袍的噼啪声和哀嚎,又回头看了一眼城楼角落那个在昏迷与清醒间挣扎的皇帝。
陛下,您画的这个局,引来的不只是龙,还有鬼,还有随时可能将棋盘彻底掀翻的疯狂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