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阳城头，张玉望眼欲穿。当看到黑暗中出现那摇摇晃晃、被唐军“送回”的两个身影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而城楼角落，一直昏迷的朱棣，在陈五、赵小七被押入唐营的那一刻，似乎有所感应，那握着异国令牌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发白。
棋局，已过中盘。
落子，愈发惊心。
陈五和赵小七被唐军“送”回昆阳城下时，已是后半夜。两人形容更加憔悴，但眼中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光，以及完成任务后的释然。张玉亲自带人将他们从东城塌陷处接应上来，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丁点珍贵的净水，为他们清洗伤口。
“如何？李世民怎么说？”张玉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压得极低。
陈五喘息着，从怀中掏出那张被归还的羊皮纸复刻图，指着上面那个新鲜的、用朱砂勾勒出的圈：“唐皇收下图样和拓印，未多言，只让末将等带回此图。他说……三日后‘叩阙’，会亲自来问陛下。”
张玉接过图纸，目光落在那朱红圈定的位置上——宋营东北方隘口。他心脏猛地一跳。李世民这是……接受了情报，但并未如陛下所愿立刻对宋营动手，而是选择了更稳妥、更具战略性的位置！他要坐观虎斗，同时卡住咽喉要道！
好一个天可汗！果然不是易于之辈！
“还有……”赵小七虚弱地补充，“唐营……似乎在准备拔营移动……动静不大，但能感觉到。”
拔营？张玉眉头紧锁。李世民要动，但不是攻昆阳，也不是攻宋营，那他要去哪里？结合这图上新画的圈……答案呼之欲出。
陛下想驱虎吞狼，李世民却要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最后来个黄雀在后！
“你们做得很好，下去休息。”张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心中忧虑更重。他转身快步回到城楼角落。
朱棣依旧昏迷，但张玉惊讶地发现，皇帝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不是红润，而是一种死灰中透出的、极其微弱的生机。最明显的是，他握着那枚异国令牌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攥紧，而是略微松弛，手指却依旧搭在令牌上，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带给他某种支撑或……启示？
张玉将图纸放在朱棣手边，低声道：“陛下，李世民收下情报，但未应允联手，反在图上山口处画圈，其军似有移营迹象。”
昏迷中的朱棣，眼皮下的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搭在令牌上的食指，突然弯曲，在令牌边缘敲击了一下。
很轻，但很清晰。
张玉屏息凝神，等待更多指示，但朱棣再无动静。
敲击一下？什么意思？是“知道了”？还是另有所指？
张玉盯着那枚造型奇特的令牌，脑中飞速转动。陛下似乎对这令牌格外在意。它来自一个被杀的“白皮”，是宋军与西洋勾结的物证。李世民看到拓印后，明显更加重视宋营的威胁。那么这令牌本身，除了作为证据，是否还有其他用途？陛下敲击它，是想提醒自己注意令牌？还是说……这令牌本身，就是某种“钥匙”或“信物”？
他想不通，但将这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天光渐亮，三日之约的第二天，开始了。
城外的气氛，因为昨夜唐军可能的异动和东南宋营的持续存在，变得更加微妙而紧张。
嬴政的秦军大营依旧沉默如山，但玄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些。那些巫祝没有再出现在阵前吟唱，但秦军弩阵明显加强了戒备，尤其是面向东南和唐军原营地方向的弩手，姿态更加警惕。
刘邦军中则是一片喧嚣。似乎是为了对抗秦军的沉默压力，也可能是为了继续瓦解昆阳军心，刘邦竟命人在阵前架起了数口大锅，公然杀猪宰羊，烹煮起来！浓郁的肉香随着晨风飘散，比昨日的粥香更具诱惑力。汉军士卒们围着大锅大声谈笑，故意将咀嚼声和赞叹声传到昆阳城头。
“昆阳的兄弟们——！闻到肉香了吗？何必跟着朱棣吃死人肉，喝污脏水？开城门，刘邦大爷请你们吃肉！大块肉，管饱！”喊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挑衅和嘲弄。
城头守军，尤其是那些新入城的溃兵，眼睛都直了，许多人喉结滚动，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饥饿的肠胃在肉香的刺激下剧烈抽搐，意志力薄弱者几乎要发狂。督战队的刀锋再次染血，才勉强压下骚动。
张玉面色铁青。刘邦这老痞子，手段下作却有效。他只能强令守军尽量背对西面，用破布捂住口鼻，但肉香无孔不入。
而李世民玄甲军的原营地，在晨曦中清晰可见——已经空了！只留下扎营的痕迹和些许车辙印。唐军果然在夜间悄然拔营，不知所踪。但张玉根据那图纸上的红圈判断，他们很可能已经占据了宋营东北方的要害位置。
李广残部依旧缩在远处，像受伤的野兽般舔舐伤口，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诡异的、充满了食物香气和无声杀机的对峙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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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变故突生。
首先是一支约五百人的秦军轻锐步卒，突然脱离本阵，以极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也就是宋营所在的山谷入口处——推进！他们行动迅捷，队形严整，显然不是侦察，更像是试探性进攻或武力侦查！
几乎同时，西面刘邦军中，也分出一支千余人的混合部队（步兵为主，夹杂少量骑兵），大张旗鼓地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但速度较慢，更像是在呼应秦军，或者说……防止秦军独吞好处？
秦、汉两军，终于按捺不住，要对那神秘的宋营动手了？还是说，这只是进一步施压和试探？
昆阳城头的压力为之一轻，但张玉的心却提得更高。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可能即将开始。
果然，秦军轻锐在接近山谷入口约一里处时，突然遭到阻击！
不是炮火，而是密集的箭雨和火铳射击！从山谷两侧的树林和丘陵后射出，显然宋军早有防备！秦军虽装备精良，但在突遭伏击下，依然出现了伤亡，前进势头受阻。
而刘邦军那支队伍，看到秦军受阻，竟在距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开始构筑简易工事，摆出了一副“声援”实则观望的架势。
山谷中隐约传来短促的号角声，似在调兵遣将。
就在秦军轻锐稳住阵脚，准备结阵强攻山谷入口时——
“轰！轰轰！”
熟悉的炮击声，再次从山谷深处传来！但这一次，炮弹并未射向秦军或刘邦军，而是……越过了他们的头顶，落在了昆阳城与秦军大营之间、那片相对空旷的地带！
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碎石飞溅！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任何目标，但这示威性的炮击，以及其展现出的、足以覆盖大半个战场的射程，让所有人为之色变！
宋军在警告！警告秦、汉不要轻举妄动，也警告昆阳和远处的唐军、李广部——我有能力打击你们任何人！
秦军推进的轻锐部队迅速后撤，与主力汇合。刘邦军也忙不迭地后撤了一段距离。
炮击停止，山谷重归寂静，但那无形的威慑，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张玉看着城外这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心中恍然。宋军这是在展示肌肉，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好惹，我有你们没有的利器，别逼我！
而嬴政和刘邦的试探，显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宋军确实有强悍的火力和防御，强攻代价巨大。
那么接下来呢？继续僵持？还是……
张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李世民玄甲军可能的新位置。天可汗，你看到这一幕了吗？你会如何选择？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低声道：“将军！东城……东城水坑边，发现……发现这个！”
亲兵递过来一截被折断的箭杆，箭杆上绑着一小卷浸了蜡的防潮纸。
张玉心头一跳，连忙接过，走到背人处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工整却陌生：“宋营确与佛郎机人勾连，得火器匠人及图纸。其意不在昆阳，而在搅乱中原，伺机吞并。三日后‘叩阙’，愿与永乐帝面商破敌之策。东南三狼，不如北狩一虎。——陇西李氏客。”
陇西李氏客？这是李世民的人？还是李广？抑或是……其他李姓势力？
信息量巨大！宋军勾结的是“佛郎机人”！目的不仅是搅局，更是想趁乱吞并！最后一句“东南三狼，不如北狩一虎”更是意味深长——是在暗示与其和秦、汉、宋在东南纠缠，不如联合对付北面某个更强的“虎”？是指嬴政？还是……另有其人？
这张纸条，是回应，是试探，也是……新的邀约？
张玉猛地抬头，望向东北方。李世民，你果然在看着！你不仅在看，还在暗中联络！
他攥紧纸条，快步走向朱棣。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禀报，就见昏迷中的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