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就有须求，有烦恼。能在工作之外，以一个晚辈、一个朋友、一个医生的身份，解决一点他们的私人烦恼，比你递十份报告都管用。”
“记住，只谈生活，不谈工作。只谈健康，不谈项目。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分寸。
沉学明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存着林阿姨的号码。
这是上次通过卫健委的关系，去给林书记夫人看颈椎时存下的。
时机，到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你好。”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警剔。
“阿姨，您好，我是小沉，沉学明。”沉学明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打扰您周末休息吧?”
“哦!是小沉医生啊!”对方的语气立刻热情起来，“不打扰不打扰。我正想着你呢，你教我按的那几个地方，真管用!这两天脖子松快多了!”
“那就好。您记得要坚持，这个需要一个过程。”沉学明笑着说，语气就是一个关心长辈的邻家子弟，“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做个电话复诊。”
复诊这个词用得很好，专业，又拉开了距离，显得不那么刻意。
“哎呀，你太有心了!现在象你这么负责的医生可不多了。”林夫人很是感慨。
两人又寒喧了几句家常。
沉学明绝口不提一个字的工作，只聊天气，聊养生。
就在他准备找个由头挂电话的时候，林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小沉啊，你能不能……再帮阿姨看看?”
沉学明心里一紧。
“阿姨您说。”
“不是我，是我们家老林。”林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特别忙，天天晚上回来都很晚，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人看着都憔瘁了。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时间。你是专家，你帮我出出主意?”
鱼，上钩了。
沉学明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直接上门给林书记看病?不行。太张扬，目的性太强，会引起林书记本人的警觉。
开药?更不行。没有当面诊断，万一吃出点问题，自己万劫不复。
怎么办?
陈万年的话再次浮现，分寸。
“阿姨，您别着急。”沉学明的声音沉稳，让人安心，“林书记是为全市几百万人民操心，压力大，睡眠自然会受影响。这很常见。”
他先是把问题正常化，安抚林夫人的焦虑。
“我直接过去看，或者开药，这不合规矩，也容易让林书记有心理负担。”
他主动点出不妥之处，打消对方的疑虑，显示自己的专业。
“这样好不好?我这儿有几个温和的食疗方子，比如用酸枣仁、百合、莲子熬点粥，都是安神助眠的，药食同源，很安全。另外，还有几个头面部的助眠穴位，按摩一下能放松神经。这些都没有任何风险。”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如果您觉得可以，我就手写一份，写得详细点。然后我让我办公室的司机给您送过去。您拿到手，先自己看看。最好呢，再给林书记的保健医生也看一下，他们更了解林书记的整体身体情况。让他们点头了，您再给林书记用，这样最稳妥。”
这一番话，考虑得周到至极。
第一，他不出面，避免了直接接触的政治风险。
第二，他不开药，只提供食疗这种养生建议，性质完全不同。
第三，他强调要让保健医生把关，把所有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也显示了他对组织程序的尊重。
第四，他让办公室司机送，而不是自己送，进一步撇清了私人关系，一切看起来都是顺便的关心。
电话那头的林夫人沉默了。
她在消化沉学明这一番话里的所有信息。
这个年轻人，不仅医术好，心思更是缜密到可怕。
每一步都走在规则之内，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却又能实实在在把事情办了，把人情送了。
“好……好……”林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小沉，那就……太麻烦你了。你费心了。”
“阿姨您客气了。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那我马上写，写好了就安排人送过去。”
挂掉电话，沉学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竟然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跟这些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打交道，哪怕是和他们的家人，也是在走钢丝。
他不敢怠慢，立刻找来纸笔。
用的是最普通的信纸，笔是普通的黑色水笔。
他没有用自己的私人信缄，也没有用什么名贵的钢笔。
他要抹掉一切可能显得刻意的痕迹。
字迹工整，清淅。
静心安神食疗方二则
一、酸枣仁百合粥:(做法、用量、注意事项)
二、桂圆莲子汤:(做法、用量、注意事项)
头部助眠穴位按摩法
一、神庭穴:(配简易火柴人图)
二、印堂穴:(配简易火柴人图)
三、太阳穴:(配简易火柴人图)
……
写完后，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出格的用词。
然后，他把这张纸对折，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封口。
他又找来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仅供阿姨参考，请务必结合保健医生意见使用。”
他把这张便签纸，用曲别针别在信封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打电话给自己的司机，而是打给了市政府办公室总值班室。
“你好，我是智慧城市项目办的沉学明。我这有份文档，要麻烦个司机师傅，给林书记家里送一下。对，是给林夫人的。好的，谢谢。”
公事公办的语气。
通过值班室派车，一切都留下了记录。
这是一份阳谋。
就算马国邦知道了，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一个下级干部，关心领导家属的健康，提供了无风险的养生建议，并且主动要求遵从保健医生的专业意见，还走了公家的派车流程。
这叫什么?
这叫滴水不漏。
这叫无懈可击。
做完这一切，沉学明才重新坐回茶台前。
茶水已经微凉。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棋局，越来越大了。
而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棋手。
他正在尝试，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