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虚了。”老吴的语气很随意，“你们那个项目，特别是里面的社区医养结合模块，我们政协医卫界的好几个委员都提了案，很关注。说这是真正给老百姓办实事，解决大问题。”
“谢谢老领导们的关心和支持。”
“哎，光关心不行啊，也得发挥点馀热嘛。”
老吴话锋一转。
“学明啊，我听他们说，你们项目下面，搞了个什么产业联盟?”
沉学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是的，吴主席。主要是为了集成本地相关产业资源，形成合力。”
“这个想法好!抱团取暖嘛!”老吴赞了一句，然后慢悠悠地说，“我们政协这边，也抱着不少宝贝啊。有些老工程师、老科学家，在咱们江海市干了一辈子技术工作。现在退下来了，浑身不自在，总想找点事做。你看，你们那个联盟，能不能给他们个地方，挂个顾问的名头?他们经验足，人面也广，关键是不想闲着。”
一瞬间，沉学明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烟花。
这是什么?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下来一个整编的集团军!
马国邦从市委督查室找茬，那是正规军的进攻。
杨振市长拍板请第三方审计，那是引入了国际雇佣兵。
而吴主席递过来的这支老干部顾问团，是什么?
是地方乡贤，是舆论领袖，是这座城市各行各业的老祖宗!
他们的专业能力可能已经过时，但他们的影响力、人脉网，还有那份德高望重的身份，在很多看不见的战场上，是核武器级别的存在。
马国邦想在程序上挑刺?
随便一个当过总工程师的老顾问，就能从技术角度写一份内参，把你的程序问题定性为外行指导内行。
你想发动舆论?
这些老专家、老教授，在本地媒体、在知识分子圈子里，一句话比宣传部发十篇稿子还有用!
这哪里是发挥馀热，这分明是吴主席在给自己送来一支最意想不到的奇兵!
沉学明几乎能想象到，马国邦看到这份顾问名单时，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
为什么?吴主席为什么要帮自己?
沉学明不认识他。
但他知道，吴主席和马国邦现在的靠山，当年不是一个阵营的。
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过去的恩怨会徘徊。
这就够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可以团结的力量。
“吴主席!”沉学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这激动不是装的，“您这个提议，真是太及时了!您是不知道，我们现在多缺经验丰富的老专家来给我们掌舵!”
“哦?”老吴的声音透着一丝笑意。
“我们项目摊子铺得快，年轻人有冲劲，但就怕考虑不周全，在细节上犯错误。我们正打算成立一个专家委员会，苦于请不到有分量、肯花时间的老专家。您这一说，简直是给我们送来了及时雨啊!”
沉学明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而且要给足对方面子。
“吴主席，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不在产业联盟下面搞，我们直接在智慧城市项目领导小组办公室下面，增设一个专家顾问委员会!规格要高!我想，改天我专程到政协，向您、向各位老领导老专家汇报一次工作，然后当面发聘书，正式邀请大家!您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沉学明能听到老吴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品味沉学明这番话。
不在产业联盟下面，而在领导小组办公室下面。
一个企业性质的联盟，一个官方机构。
这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这是把这些老干部，从民间顾问直接抬到了官方智囊的高度。
这份尊重，给得足足的。
“你这个年轻人……”老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爽朗，“有意思!脑子快，做事也敞亮!好!就这么办!”
“那我明天就跟我们杨市长汇报，然后尽快把流程走到位!”
“好!我等你好消息。我们这边，随时可以组织。”老吴的语气变得很愉快，“学明啊，放手干，好事就要干好。有些嗡嗡叫的苍蝇，不用理他!”
最后这句话，才是真正的交底。
沉学明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我明白!谢谢吴主席!”
挂了电话，沉学明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连成一片星海。
马国邦，你以为这是你和我两个人的棋局吗?
不。
你错得离谱。
当你落下一颗棋子的时候，整个棋盘的持份者，都会做出自己的反应。
现在，棋盘上又多了一位重量级的玩家。
而他，站在我这一边。
……
周末，江海市难得的好天气。
沉学明没有出门，他在家里的书房，泡了一壶师父亲手炒制的春茶。
茶香袅袅。
他在复盘。
复盘与杨振的对话，与老吴的通话，以及大成、麦肯锡那边传来的初步反馈。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甚至更好。
但他总觉得还缺了一环。
最关键的一环。
市委书记，林国栋。
杨振市长是政府这边的最高支持。
吴主席代表了地方元老的态度。
但这两人，都无法完全代表市委一把手的最终意志。
马国邦敢于动手，背后必然有默许，或者说，有试探的成分在。
林书记想看什么?
他想看杨振的应对，想看自己这个年轻干部的成色，也想看各方势力的反应。
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林书记肯定都看在眼里。
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动作太大，锋芒太露?
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拉帮结派，对抗组织审查?
这种印象一旦形成，就非常致命。
沉学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想起了老师赵景明，想起了师妹赵灵玉，也想起了那位在京城只见过一面的老人，陈万年。
陈万年当初叮嘱他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到了一个地方，先不要急着做事。多看，多听，把人看清楚。特别是主要领导的家庭，生活习惯，身体状况。这不是让你去钻营，而是让你明白，他们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