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看着那份公函，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沉学明。
“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既是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也是在考他。
沉学明身体微微前倾。
“市长，我觉得这是好事。”
杨振眉毛一挑，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督查室介入，说明市委对我们这个项目高度重视。监督越严格，越能说明我们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我们不怕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是标准的官样文章。
杨振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沉学明话锋一转。
“但我在想，与其这样被动地接受检查，一遍又一遍地去应对，不如我们自己主动往前再走一步。”
“哦?”杨振的兴趣被勾了起来,“怎么个走法?”
“我的建议是，我们主动把规范这个词，做到极致。做得比督查室要求的，更彻底，更透明。”
沉学明条理清淅地阐述自己的想法。
“我建议，以智慧城市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名义，公开聘请两家国内顶尖的第三方机构。”
“一家，是顶级的律师事务所，比如京城的大成或者君合，让他们对我们办公室成立以来的所有决策流程、合同文本、招投标程序，进行一次全面的法律合规性审查。”
“另一家，是顶级的专业咨询公司，比如麦肯锡或者波士顿，让他们对我们所有的技术选型、方案论证、项目管理，进行一次独立的专业风险评估。”
杨振放下了茶杯，身体也微微前倾，眼神里透出光芒。
沉学明继续说。
“这两份报告出来，会形成一个最权威、最客观的结论。我们工作的合规性怎么样，风险点在哪里，一目了然。”
“然后呢?”杨振追问。
“然后，我们将这两份报告的完整版，主动报送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备案。同时，将报告的摘要版本，向全社会公开。”
说到这里，沉学明停了下来，看着杨振。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杨振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江市政府大楼前广场上的车来人往。
沉学明的这个提议，已经完全超出了应对一次文书审查的范畴。
这是反击。
不，比反击更高明。
这是借力打力，釜底抽薪。
马国邦想用市委督查室这把手术刀，在智慧城市的项目上划拉，找里面的毛病。
沉学明倒好，直接请来了两把国际顶级的手术刀，对着自己来了一次彻底的全身扫描，然后把扫描结果公之于众。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更重要的是，这一下，直接把格局拉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你马国邦还在纠结于某个会议记录的措辞，人家沉学明已经把项目放在了全国顶尖律所和咨询公司的显微镜下，并且敢于向全市人民公开。
谁的格局大，谁的格局小，一目了然。
这一招，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是为智慧城市项目镶上了一层公信力铠甲。
以后谁再想用程序、用细节来找茬，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推翻大成、麦肯锡的专业报告。
杨振缓缓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当初他力排众议从卫健委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你这个脑子不去搞经济，真是屈才了。”杨振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笔重重地放下。
“好主意!”
杨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变被动为主动，化压力为公信力。你这个思路，非常好!”
他看着沉学明，眼神里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
“这件事，你放手去办。就以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名义发函邀请，要最高规格的团队。费用从项目办公室的专项经费里列支，不够的话，我来协调。”
“是!”沉学明应道。
“报告出来，我要亲自看。我还要在市长办公会，甚至市委常委会上，专门提一下我们这种自我革命、主动拥抱监督的创新工作方式!”杨振补充道，他已经看到了这一招背后巨大的政治效益。
这不仅是沉学明的胜利，也是他杨振领导下的市政府的加分项。
“去办吧。”杨振挥了挥手,“要快!要在督查室把我们的材料看完之前，我们的第三方审查就要全面激活!让他们来看，来看我们是怎么高标准、严要求地搞建设的!”
“我明白。”
沉学明起身，微微躬身，退出了市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眼中的谦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锋锐。
马国邦，你想玩规则的游戏?
可以。
我陪你玩。
只是这一次，我要把棋盘掀了，我们换个新规则。
一个由我来制定的规则。
……
大成和麦肯锡的邀请函，刚刚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出去。
沉学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手机在桌上震动。
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
沉学明接起来。
“是学明同志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很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您好，我是沉学明。”
“呵呵，我是老吴啊。”
老吴?
沉学明脑子飞快转动。
市政协，吴副主席?那位干过市委副书记，去年刚退二线的老领导?
他怎么会打电话给自己?
“吴主席!您好您好!”沉学明立刻站起身，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尊重。
尽管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坐，坐着说。”电话那头仿佛能看到他的动作，“学明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您随时指示。”
“谈不上指示。”老吴笑了笑，“我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咯。最近在政协，听不少老同志、老专家，都在说你们智慧城市的事。搞得好啊!”
沉学明心里一动。
戏肉来了。
“都是市委市政府领导有方，我们就是跑跑腿，做点具体工作。”他把姿态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