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饭局很成功。
林薇如约而至，眉眼间带着省城机关特有的练达和疲惫。
“省里最近在搞数字经济规划的意见征集，发改那边是冯源在牵头。”
“有几家媒体收到了材料，主题是批评地方项目各自为政、缺乏顶层设计。”
“你那个老对手，马秘书长，最近去党校看望了好几位老领导。”
一周后，风平浪静的工作日。
智慧城市领导小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周平拿着一份文档走进来，他将文档放在沉学明桌上。
“沉秘书长，市委督查室的函。”
沉学明停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那份带着市委抬头的公函上。
他拿起那张纸。
上面的措辞滴水不漏。
“为贯彻落实省委督导组关于加强全过程监督的要求，进一步规范重大项目文档管理”
要求也极其明确。
报送自智慧城市领导小组办公室成立以来，所有会议记录、纪要。
所有对外发文的起草过程稿、修改留痕、最终定稿。
所有专家咨询、企业座谈的完整记录，含发言原文、被采纳意见及未被采纳意见。
落款，江市市委督查室。
“我知道了。”沉学明把公函放下，声音听不出波澜。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马国邦。
这老狐狸果然选了这条路。
成本最低，杀伤力却不小。
就算查不出致命问题，光是整理这些堆积如山的材料，就足以让整个团队焦头烂额，项目进度都可能受影响。
他们现在，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你慢一步，我就有理由说你执行不力。
“沉秘书长，这个要求太细了。”周平终于还是没忍住,“筹备组那时候，很多讨论都是在白板上，一个会议好几个版本，有些根本就没形成文本记录。”
“没有的，就不用给。有的，一份都不能少。”沉学明打断他。
他坐直身体，看向周平。
“既然是督查室按规矩办事，我们就按规矩配合。周主任，你来牵头，组织人手整理。”
“好。”周平点头。
“但有几点，你记一下。”沉学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上交的材料，必须是完整的，真实的。我们自己先过一遍，确保没有低级错误。”
“第二，材料交接，必须履行正式的签收手续。送过去多少页，什么内容，清单要列清楚，双方签字盖章。防止有人说我们漏报，或者材料在中间丢了。”
周平眼神一凝。他懂了。
“第三,”沉学明语气加重,“也是最重要的。所有涉及专家和企业未采纳意见的部分，后面必须附上说明文档。”
“说明文档?”
“对。详细说明当时不予采纳的技术原因、政策依据，或者与项目总体目标的冲突点。当时参与决策的人是谁，技术评审组的意见是什么，都要写清楚。我们要把前因后果都摆在桌上，不给他们断章取义、看图说话的机会。”
周平的眼睛亮了。
高!
这一手太高了!
督查室要的是记录，我们就给他全套的决策逻辑闭环。
你想找茬?可以。先看完我们几百页的技术论证报告再说。
“我明白了!”周平的腰杆挺直了,“我马上去办。”
看着周平离开的背影，沉学明拿起手机，拨通了叶文君的内线。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叶文君清脆的声音，带着兴奋。
“学明?我正要找你!我们那个数据模型有突破了，运算效率能再提”
“文君，先别说模型。”沉学明打断她,“有件更急的事。”
他把督查室的要求简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叶文君的声音带着火气。
“他们有病吧?!查会议记录?查修改稿?还查没采纳的意见?我们是搞技术的，不是搞文档的!为了整理这些破烂，我们内核的研发要停摆多久?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年轻同事天天加班加点在攻关吗?”
“我知道。”沉学明的语气很平静,“文君，你听我说。现在，对手不跟我们比技术，他们在跟我们比谁更懂规则，谁的程序更没毛病。”
“这不公平!”
“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沉学明说,“你记住，现在，我们整理的不是文档。是防火墙。”
“防火墙?”叶文君愣住了。
“对。一道防止火烧到我们内核研发阵地的墙。如果这道墙被烧穿了，我们现在所有的技术突破，都可能半路夭折，甚至被别人摘了桃子。”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速。
“尤其是那些被我们否掉的方案。当初为什么否?技术不成熟?数据有漏洞?还是里面藏着别家的私货?这些论证材料，你一定要亲自盯，做得越详细越好，越无可辩驳越好。这是在保护你们团队，也是在保护我们整个项目。”
电话那头，叶文君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她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她明白了，这场战争，已经从实验室和会议室，蔓延到了档案柜。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斩钉截铁。
挂掉电话，沉学明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被动防守，终究不是他的风格。
马国邦想用规则来框住他，那他就把这个规则的游戏，玩到更大，大到马国邦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市长杨振办公室的号码。
“张秘书，您好，我是沉学明。想跟杨市长汇报一下工作，不知市长现在方便吗?”
杨振的办公室里，飘着茶香。
他刚放下手头一份关于老城区改造的报告，眉头还微微皱着。
看到沉学明进来，他的眉头舒展开。
“学明来了，坐。”
沉学明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份督查室的公函递了过去，同时简要汇报了情况。
他没有加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督查室要材料，是履行监督职能，我们肯定全力配合。我已经安排周平主任去办了，会严格按照要求，把所有材料整理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