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军舰队中央，那艘最为高大雄伟的楼船之上，刘备与关羽并立于三层船楼窗前，将夷陵城外的仓促布防与江面上的异动尽收眼底。
诸葛亮羽扇轻摇，立于刘备身侧稍后，法正等谋士及一众将领皆在舱内。
“铁索横江？”
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抚及腹长髯，望着远处水寨前方隐约开始沉没的船只以及两岸正在紧急打桩拉索的忙碌人影，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不屑。
“张辽张文远，倒也懂得些水战皮毛，知道凭他那几千羸弱水师，正面接战无异以卵击石。想以此等拙计，阻滞我大军锋芒？”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清晰地传遍船楼。
一名斥候校尉匆匆登楼，单膝跪地禀报：“启禀主公、君侯！探得夷陵守将，除原吕布降将张辽外，尚有邓安麾下猛将尉迟恭，已率部抢占东门滩头，正在构筑工事，似欲死守！”
“尉迟恭？”关羽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淡然。
“此乃邓安麾下步战骁将，曾与秦琼并称‘门神’，确有些勇力。然其擅马步，于此水陆之交、滩涂之地，又能发挥几成？且分兵把守，正犯兵家大忌。”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轻蔑更盛：
“我本以为，邓安若知我东出，至少会遣秦叔宝或杨再兴前来。
秦琼马踏汝颍，锏扫中原，治军严谨，攻守兼备；
杨再兴悍勇绝伦，当年湘江断粮一战，与某交手数合未分胜负，确是劲敌。若此二人在，凭夷陵地势，或可堪一战。”
关羽目光如电，仿佛穿透空间，直视着夷陵城头那面隐约的“张”字旗，缓缓摇头，吐字清晰：
“至于张辽张文远？呵呵，昔日在吕布麾下，虽有小恙，然终是屈居人下，未见其独当一面之能，亦不过寻常战将。
今虽转投邓安，又能有何作为？不过依仗些许水寨工事，行螳臂当车之举耳。不足为惧。”
这番话，将张辽过往贬低，更显出其目中无人的傲气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楼船内众将听得关君侯如此评价，顿时士气更振，觉得夷陵已是囊中之物。
刘备微微颔首，虽觉二弟言辞过于锋锐，但知关羽性情如此，且眼下局势确乎有利，便未多言。
诸葛亮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深知张辽之能绝非关羽口中那般不堪，此人沉稳坚毅，善于守御，绝非易与之辈。
只是此刻不宜挫动大军锐气，他并未出言反驳。
关羽见众人神情，知士气可用，遂沉声问道：“敌军既设铁索，意图拖延。我军锐气正盛，岂容其得逞？何人敢率轻舟锐士为先导，近前探查虚实，若能破其铁索，或寻隙登陆，当记首功！”
话音刚落，一道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响起：“末将不才，蒙关将军提拔，转战南蛮多地，略习水战。此次讨伐荆州，愿为先锋，为大军扫清障碍！”
众人看去，正是那位在关羽帐下近两年、凭借扎实军功稳步晋升、如今已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木易。
他抱拳躬身，眼神平静而坚定。
诸葛亮目光落在木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欣赏此子沉稳低调，作战勇猛且颇懂谋略，确是可造之材。
但此番东出，事关国运，首战至关重要，面对张辽这等宿将布置的防御，让一个虽优秀但毕竟资历尚浅、未经大战淬火的年轻将领打头阵，风险不小。
万一受挫，不仅折损锐气，也可能挫伤这棵好苗子。
就在诸葛亮沉吟，关羽审视木易之际，另一侧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君侯！杀鸡焉用牛刀！木易将军年轻有为，乃我军未来栋梁，此等试探攻坚之事，末将愿往！”
众人看去，乃是蜀中宿将吴班。
吴班性情豪烈，熟悉水战，更是刘备元从部将吴懿之族弟，资历深厚，作战经验丰富。
关羽见吴班主动请缨，又见诸葛亮微微颔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看向木易，语气稍缓：“木易，你勇气可嘉，且记下了。然此战关乎大局，吴将军久经战阵，更通晓水战，由其先行试探，更为稳妥。你且随本侯中军，自有重用。”
木易闻言，脸上并无失落，反而恭敬应道：“末将领命！谨遵君侯安排。”
说罢，退回队列，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仿佛刚才主动请战的不是他。
关羽满意地点点头，对吴班道：“吴将军，予你精悍水手五十，快船三艘。不必强攻，只需近前探查铁索虚实，试探守军反应与火力。若有机会，可尝试破坏其一道铁索，或寻防御薄弱处放箭扰敌。切记，以探查扰敌为主，保全士卒为上。”
“末将得令！”吴班抱拳，声若洪钟，“必不辱使命！”
很快，三艘轻便快速的走舸从蜀军庞大的舰队中悄然驶出，如同灵巧的游鱼，避开正面，选择一段看似守军注意力被沉船和主要铁索区域吸引的江岸，逆着些许水流，悄然向夷陵水寨侧翼的一处铁索桩基靠近。
吴班亲自立于第一艘船的船头，手持盾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江岸与水下可能存在的障碍。
夷陵城头，张辽早已注意到蜀军舰队中分出的这几艘小船。
他冷哼一声：“来探虚实？也好，便让你见识见识。”
他低声对身旁的弩机指挥官吩咐了几句。
江面上的试探与反试探，在这压抑的战争阴云下，以最小的规模，率先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楼船之上，关羽抚髯远眺，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场微不足道的序幕演出。
真正的雷霆一击，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