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安尚未从丧女的阴霾中完全走出,府邸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
亲卫禀报,有一陌生少年,抬着一名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子在府外求见,自称有要事面呈大将军。
邓安心头莫名一紧,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事。
他快步来到前庭,只见庭院中,一名身材精悍、浑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数道新旧伤痕的少年,正费力地支撑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
那被支撑之人,衣衫褴褛,血迹与污垢板结在一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酷刑留下的狰狞伤口,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周围是干涸发黑的血痂,显然目力已损。
尽管面容被污血和伤痕覆盖,变得几乎难以辨认,但邓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与气息——
“桃枝?!是刘桃枝!” 邓安失声惊呼,抢步上前。
那少年见邓安认出,似是松了口气,又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与刘桃枝一起软倒在地,但仍小心地护着刘桃枝的头颈。
他喘息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坚忍的脸,声音沙哑干涩:“草民韩龙奉刘刘前辈之命将他送回。”
邓安急忙命人小心接过刘桃枝,触手之处,只觉他身体轻得吓人,气息微弱几不可闻,若非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他心中大恸,又看向那自称韩龙的少年,只见他虽也狼狈,身上带伤,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如同历经磨难的孤狼。
“快!抬进去!小心!去请华神医!还有张真人!快!”邓安厉声吩咐,声音都变了调。
刘桃枝被迅速安置在干净的床榻上,华佗与张三丰闻讯火速赶来。
两人仔细检查后,面色凝重,却并未绝望。
华佗捻须沉吟:“刘义士外伤虽重,但多为皮肉筋骨之损,细心调养,辅以金疮药与生肌散,假以时日,可复大半。棘手在于内腑震荡,且有数处经脉受损,气血亏虚到了极点,更兼颅脑似受震荡,神魂受扰,故昏沉不醒。”
张三丰以道家真气探查,补充道:“华神医所言极是。其体内更有数股阴寒异种真气残留,似是受过特殊折磨所致。不过,其本身修为底子深厚,求生意志之强,实属罕见。所谓‘植物人’之状,应是身体为自保,强行封闭了大部分感知与活动能力,集中残存元气维系心脉根本。并非真正灵智湮灭,经脉尽断。”
“能治?”邓安最关心这个。
“可治。”华佗与张三丰对视一眼,齐声道。
“需内外兼施。老夫以针药疏导瘀滞,滋养气血,修复内腑。张真人以纯阳真气,助其化去体内异种寒气,温养经脉,唤醒生机。只是过程缓慢,且需要大量珍稀药材,更需绝对静养。”
邓安毫不犹豫:“无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务必救回桃枝!”
就在众人商议治疗方案时,一直昏迷的刘桃枝,似乎感应到了极度熟悉和安心的环境与气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嗬”声,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邓安连忙俯身凑近,只听刘桃枝用细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眼不必治主公日后再禀”
邓安一愣,看着刘桃枝那显然遭受重创的眼部,心中疑惑更深,但见刘桃枝意识模糊间仍如此说,必有深意,便按下不问,只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道:“好,依你。先治好身子,其他慢慢说。”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韩龙。
这个少年自进来后,便如同影子般立在暗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刘桃枝,此刻见华佗和张三丰都表示有救,他眼中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放松,但随即,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完成重大使命后的空茫与失落,笼罩了他。
邓安走到韩龙面前,深深一揖:“韩龙小兄弟,多谢你万里送还桃枝!此恩,邓安铭记于心!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韩龙默然片刻,简略地将两人如何设计刺杀李元昊,如何陷入重围,刘桃枝如何拼死重创李元昊(他隐去了自己舍身挡箭等细节),李元昊毒发身死后他们如何被残党囚禁虐待,又如何趁着草原内乱的机会拼死逃出,一路东躲西藏、辗转数月的经历,用最平直的语言叙述了一遍。
没有渲染,没有夸大,但那字句背后透出的血腥、残酷与坚韧,却让在场众人无不悚然动容。
邓安听得心潮起伏,他能想象那是何等的绝境与苦楚。他拍了拍韩龙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桃枝能回来,多亏有你。”
韩龙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的刘桃枝,低声道:“他教过我救过我我欠他的。” 说完,他似乎觉得任务已完成,该交代的也已交代,便后退一步,抱拳道:“大将军,人已送到,前辈亦有神医救治,韩龙告辞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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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护送刘桃枝的承诺,他与这富丽堂皇的将军府、与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便再无瓜葛。
天下之大,他似乎又该回到那四处流浪、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中去。
虽然与刘桃枝相处的日子充满血腥与危险,但那是他第一次有了“同类”和“目标”,此刻骤然失去,心中空落落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与孤寂。
邓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逝的失落。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却依旧锐利如狼的少年,想起刘桃枝信中提到过的“天赋极佳的苗子”,再结合他此番万里送义举,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且慢。”邓安开口叫住了他。
韩龙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邓安。
邓安走上前,目光诚恳而郑重:“韩龙,桃枝伤势未愈,此地虽好,但他昏迷不醒,身边总需有信得过、且了解他情况的人照看。你与他共历生死,最是合适。”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既无去处,不如就留在我这府中。
一来,可随时照看桃枝;二来,我府中亦有武艺超群之辈,你若有心,亦可切磋学习;三来你万里送义士归来,于我有恩,我邓安岂能让你再漂泊江湖,餐风露宿?”
韩龙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将军会出言挽留自己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浑身血腥的流浪者。留下?有地方可去,有人可依,有同类可以交流?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道路。
他看着邓安真诚的目光,又回头看了看榻上气息逐渐平稳的刘桃枝,心中那根紧绷的、属于孤狼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漂泊太苦,而眼前,似乎是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甚至可能变得更强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邓安以为他要拒绝时,他终于垂下眼帘,再次抱拳,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少了几分去意:“既蒙大将军收留韩龙,愿效犬马之劳。”
邓安脸上露出笑容:“好!不必拘礼,以后便是自家人。你先好生休息,养好伤。桃枝这边,还需你多费心。”
韩龙点了点头,默默站到了刘桃枝榻旁不远处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哨兵。
邓安看着这一躺一立的两人,心中感慨万千。
李元昊这心头大患终于除去,代价却是刘桃枝几乎油尽灯枯,却也带回了韩龙这样一把未经雕琢却锋芒内蕴的利刃。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世间的因果得失,当真难以预料。
他知道,韩龙这把刀,一旦磨砺出来,其锋利程度,或许不会亚于当年的刘桃枝。
而刘桃枝那句“眼不必治”和“日后再禀”,也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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