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春夏之交,襄阳将军府的后院因两位新女主人的到来,平添了许多新鲜的色彩与活力。
孙尚香如同投入静湖的一尾锦鲤,搅动了原有的宁静。
她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又对邓安怀着近乎偶像崇拜的亲近。
每日清晨,她必拉着邓安或刘诗、吕玲绮同往剑阁,不是正经修炼,便是缠着王越、童渊等人演示武艺,自己则在旁比划,银铃般的笑声和清脆的提问声常常打破剑阁肃穆的修炼氛围。
她对邓安那些“奇技淫巧”(她认为)的发明,如改良的鞍具、新式的糕点、甚至沈括鼓捣的一些小玩意,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总要邓安亲自讲解示范,美其名曰“探查夫君全才之秘”。
她活泼直率,不懂后院那些弯弯绕绕,喜欢便是喜欢,好奇便要追问,这份毫不掩饰的赤诚与活力,让见惯了温婉含蓄或各怀心思的邓安,也感到一种别样的轻松与愉悦。
两人的关系在武艺切磋、新奇事物探索和孙尚香毫不吝啬的崇拜目光中,迅速升温。
夏侯娟则如同悄然绽放的夜昙,安静却不容忽视。
她不像孙尚香那样时刻围绕,却总能在邓安闲暇时,适时出现,奉上一盏清茶,或就某一政务见解、某句诗文含蓄请教。
她聪慧剔透,邓安只需稍加点拨,她便能有更深入的领悟,甚至能提出颇具见地的反问。
她更善于倾听,邓安偶尔谈及海外风物、天下大势时,她总是专注地听着,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偶尔提出的问题也总能切中要害。
这份精神上的共鸣与默契,让邓安在应对繁杂军政之余,感到一种难得的知性慰藉。
夏侯娟的倾慕是含蓄而深刻的,藏在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关切、每一句富有见地的对话中,如春雨润物,无声却有力地拉近着两人的距离。
新鲜感固然是催化剂,但孙尚香的率真热烈与夏侯娟的聪慧解意,确实让邓安在繁忙与压力中,找到了不同的情感寄托与放松方式,关系自然一日千里。
然而,温馨欢快的表象之下,阴霾始终未曾远离。
貂蝉所居的院落,近一年来总是弥漫着一股药香与挥之不去的忧虑。她与邓安所生的第一个女儿——邓玥,自去年邓安寿宴后不久,便莫名开始发烧。
起初以为是寻常风寒,但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总不见根除。小丫头原本玉雪可爱,聪慧伶俐,是貂蝉的心头肉,也是邓安极为疼爱的长女。
可这场缠绵病榻的折磨,逐渐耗尽了她的元气,原本红润的小脸变得苍白消瘦,灵动的眼神也常常显得疲惫无力。
貂蝉几乎衣不解带地照料,请遍了襄阳乃至荆州的名医,连华佗也多次诊视,汤药、针灸、推拿,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病情却始终如同跗骨之蛆,时而缓解,时而加重。
华佗私下对邓安坦言,此症古怪,似非单纯外感,或与先天体弱、元气不足有关,在当今医疗条件下,回天乏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邓安心中沉痛,每每处理完公务,总要到貂蝉院中探望。
他看着女儿日渐憔悴的小脸,听着她偶尔清醒时细弱的呼唤“爹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来自现代,深知古代婴幼儿死亡率之高,但当灾难一次次降临在自己的骨肉身上时,那种明知可能结局却束手无策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只能紧紧握住貂蝉冰凉的手,给予她支撑,同时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寻医问药。
时间在希望与绝望的反复中来到春末。
邓玥的病势终于急转直下,持续的高烧让她陷入昏迷,气息微弱如游丝。华佗与一众医官全力抢救,终究未能挽留住这朵稚嫩的花蕾。
在一个闷热的黄昏,年仅三岁多的邓玥,在父母痛彻心扉的注视下,永远停止了呼吸。
“玥儿——!” 貂蝉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扑倒在女儿小小的身体上,哭得肝肠寸断,数度晕厥。
她一生坎坷,历经离乱,将邓安视为知己与明主,将全部的情感与希望寄托在家庭与子女身上,长女的夭折,无异于剜心之痛。
邓安僵立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安静的小脸,仿佛还能听到她咿呀学语、蹒跚扑向自己的样子。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失去的第二个孩子(邓骁、邓玥)。
现代医学常识让他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当悲剧重演,那份沉重与挫败感,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后院因孙尚香、夏侯娟带来的欢快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击得粉碎。喜悦与悲伤,新生与凋零,在这座深宅大院中残酷地交替上演。
邓安搂着悲痛欲绝的貂蝉,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只觉得这乱世称雄之路,每一步都踏着荆棘,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明枪暗箭,更要承受内心一次次失去至亲的凌迟之痛。
这份沉重,是任何权势与温情,都无法完全抵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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