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依旧飘着细碎的雪沫。
先帝龙驭宾天,举国缟素,本就透着一股死寂的悲戚。
而裴府的上空,更是被一层浓重的哀恸笼罩着。
第二日,裴老夫人“忧思过度,瞌然长逝”的消息,便悄然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裴家纵使有心操办,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灵堂就设在正厅,白幡低垂,香火缭绕,素色的幔帐被寒风撩得微微晃动,更添几分萧瑟。
来往祭奠的宾客不少,有裴家的世交故友,有朝堂上的同僚,还有些感念裴老夫人仁德的百姓。
他们皆是一身素服,面色凝重,对着灵位恭躬敬敬地磕上三个头,低声说几句悼念的话,便匆匆离去。
裴渊一身孝服,麻木地站在灵堂一侧,机械地回着礼。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眼底没有半分神采,仿佛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
母亲的尸首被送回府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某样东西,就彻底碎了。
沉从安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裴家几十口人的性命,象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敢哭,不敢怒,甚至不敢对外吐露半句真相,只能任由这无边的绝望,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宾客们的安慰,同僚们的叹息,落在他耳中,都象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他只是木然地拱手,木然地说着“多谢”,目光空洞地望着灵堂中央那块写着“裴门李氏之灵位”的牌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与前堂的喧嚣不同,后院的一隅,却是一片死寂。
刘嬷嬷独自坐在老夫人的卧房里,房内的陈设,依旧是老夫人在世时的模样。
窗台上摆着老夫人亲手种的兰草,案几上放着老夫人常看的书,锦榻边,还放着一双老夫人未绣完手帕。
刘嬷嬷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她打开妆奁,里面放着几支成色不算顶好的簪子,还有一对银镯子。那是老夫人当年赏她的,她戴了几十年,从未离过身。
她颤斗着伸出手,将自己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发髻,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嵌着蓝宝石的簪子,插进发髻里。
随后,她又从箱底翻出一件藏青色的锦裙——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是当年老夫人过六十大寿时,赏她的料子,她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
刘嬷嬷慢慢地换上锦裙,又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衣襟。
镜中的老人,鬓发如雪,脸上布满了皱纹,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铄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
她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卧房,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件陈设,象是在与这座她待了一辈子的府邸,做最后的告别。
良久,刘嬷嬷才缓缓转身,走到案几前。案上,摆着一堆老夫人生前喜欢的玩意儿——一只竹编的蝈蝈笼,一串菩提子佛珠,还有一方刻着兰草的砚台。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搬到院子里,又找来一叠黄纸,堆在那些玩意儿旁边。
寒风卷着雪沫,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刘嬷嬷却象是毫无察觉一般,她划亮一根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黄纸。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黄纸燃烧的灰烬,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象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老夫人,”刘嬷嬷蹲在火堆旁,声音轻柔得象一阵风,“这些都是您喜欢的,老奴给您烧过去了。”
她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掉那些玩意儿,眼底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伺候了老夫人一辈子,老夫人待她,不是主仆,胜似姐妹。
老夫人走了,这偌大的裴府,便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刘嬷嬷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瓶塞被打开,里面装着几粒黑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没有丝毫尤豫,将那些药丸,尽数倒进了嘴里,又拿起案几上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刘嬷嬷缓缓站起身,跟跄着朝着前堂的灵堂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胸口隐隐传来一阵剧痛,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容。
此时的灵堂,宾客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守灵的下人。
刘嬷嬷一步步走到灵位前,缓缓跪下。她对着灵位,恭躬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夫人,别怪老奴没用……”刘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老奴没本事替您报仇,也没本事护着二爷……可老奴能陪您一道去,黄泉路上,您也好有个伴……”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的气息,猛地涌上喉咙。刘嬷嬷的嘴角,缓缓溢出一缕乌黑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素色的孝服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黑。
“嬷嬷!”守灵的下人见状,惊呼着扑了上来。
刘嬷嬷却象是没听见一般,她抬起头,望着灵位上老夫人的牌位,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释然的笑容,口中喃喃地念着:“老夫人……等等老奴……老奴……来了……”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下人们的惊呼声,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着,裴渊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嬷嬷,看着那嘴角的黑血,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