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裴府的上空,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这座百年世家的府邸裹得严严实实。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灯笼被寒风刮得左右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压抑。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愁云惨雾。
裴渊焦躁地在青砖地面上来回踱步,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冷汗濡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一旁的刘嬷嬷,此刻她正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哭得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浸湿了锦帕,她哽咽着,一声声唤着“老夫人”,声音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酸。
“大爷,老夫人被带走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咱们总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啊!”
刘嬷嬷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急,“要不,咱们去求求沉大人?求求他发发慈悲,放了老夫人吧!”
“求?怎么求?”裴渊烦躁地一挥手,语气里满是绝望,“府里府外,早就被沉从安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别说出去求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话音刚落,便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抓着头发,眼底满是颓然。
他知道,沉从安是铁了心要拿老夫人要挟裴忌,这一趟,只怕是凶多吉少。
厅堂的角落里,柳氏却显得格外镇定。她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慢条斯理地抿着,脸上看不出半分担忧,反而隐隐透着一丝庆幸。
如今沉家权倾朝野,三殿下登基在即,裴家若是识时务地归顺沉家,不仅能躲过这场灾祸,说不定还能再攀高枝。
老夫人固执,非要护着裴忌那个犟种,置全府安危于不顾。
不过好在她哥哥现在已经跟沉家坐在了一条船上,想必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家丁惊慌失措的呼喊:“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灌进厅堂,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个身着黑衣的侍从,簇拥着一副担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担架上,盖着一块厚重的白布,雪沫落在白布上,迅速融化,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空气瞬间凝固,裴渊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母亲呢?”
刘嬷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担架。突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
那白布的边缘,耷拉下来一只枯瘦的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关节微微凸起,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玉镯——那是老夫人戴了几十年的东西,她绝不会认错!
“老夫人!”
刘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象是疯了一般,猛地扑上前去,死死地攥住了那只手。
入手一片冰凉僵硬,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暖。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刘嬷嬷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掀开了那块厚重的白布。
露出来的,是老夫人毫无血色的脸。她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在目,干涸的血迹凝结在素色的衣领上,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老夫人啊——!”
刘嬷嬷再也忍不住,抱着老夫人的尸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人无不心头一颤。
裴渊象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母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象是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柳氏在一旁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跟跄着扑到担架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母……母亲!您怎么会这样?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为首的侍从,眼底满是滔天的怒火:“我母亲明明是被你们带走的!她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侍从却象是没看到他的怒火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声音冰冷而傲慢:“裴大人这话,可就说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裴忌勾结匈奴,里应外合,妄图颠复我庆国江山,罪大恶极!裴老夫人深明大义,得知此事后,自责教子无方,愧疚自尽。我家沉大人念及裴家世代忠良,不忍让老夫人暴尸在外,特意命我们将尸首送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胡说八道!”裴渊猛地嘶吼出声,眼框赤红,“我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忠君爱国,一心为国为民,怎么可能勾结匈奴?这是污蔑!是你们沉家污蔑他!”
他虽然性子懦弱,却也知道,裴忌自小在老夫人的教导下,心怀天下,忠君报国,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
侍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污蔑?裴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若不是我家沉大人从中斡旋,念及往日情分,就凭裴忌犯下的滔天大罪,足以株连九族!现在,裴家上下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已经是沉大人开恩了!”
侍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渊,眼底满是轻篾:“裴大人,您自己选吧。是乖乖地将老夫人秘密发丧,对外宣称病逝,保住裴家满门的性命;还是闹得人尽皆知,让裴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跟着裴忌一起下地狱?”
“你……”裴渊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看着担架上母亲的尸首,又想到府里几十口人的性命,只觉得心头象是被一把钝刀凌迟,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柳氏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裴渊的骼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的规劝:“大爷!你冷静点!想想咱们裴家上下几十口人啊!还有孩子们!你要是冲动行事,咱们全家都得陪葬!”
她死死地拽着裴渊,眼神里满是警告。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跟沉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要保住全家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裴渊看着柳氏眼中的恐惧,又听着刘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跟跄着后退了两步,瘫坐在地上,眼框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侍从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他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再次警告:“记住了,对外就说裴老夫人惦念裴忌,忧思过度,昨夜在睡梦中瞌然长逝。旁的,一概不许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若是敢多言半句,我可就不敢保证,裴家满门能不能看到正月十五的花灯了!”
说罢,侍从不再看众人一眼,对着身后的手下一摆手,冷声道:“咱们走。”
一群人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厅堂,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再次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彻底熄灭。
厅堂之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刘嬷嬷的哭声,愈发悲切。裴渊瘫坐在地上,死死地咬着嘴唇,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担架上的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冰冷的理智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