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光景,承德殿的惊天变故,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席卷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晨雾未散的街口,茶肆酒楼,甚至寻常百姓的柴门小院,处处皆是窃窃私语,议论声沸沸扬扬,惊惶与揣测交织,弥漫在整座京城的上空。
人人都在传,林皇后心怀叵测,暗中下毒谋害陛下,幸得沉贵妃明察秋毫,当场揭发其罪状。
皇后罪证确凿,无颜面对天下,最终在承德殿刎颈自裁,血溅凤袍;二殿下萧景宸牵涉其中,本应同罪论处,沉贵妃念其皇室血脉,宅心仁厚,法外开恩,派人将他暂且送离京城,保全性命。
流言越传越盛,添油加醋之下,竟成了沉贵妃忠君护国、大义灭亲的美谈,而林皇后则成了毒妇谋逆的千古罪人。
一时之间,京城人心惶惶,人人皆叹天要变了。
原本依附林家、站队皇后一系的官员亲眷,个个如惊弓之鸟,闭门不出,瑟瑟发抖,生怕沉家清算旧帐,祸及自身。
而那些早早投靠沉家、攀附沉贵妃的人,却是腰板挺直,昂首挺胸,走在街上满面春风,言语间尽是对沉家的吹捧,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景阳侯府内,暖阁之中炭火正旺,沉香袅袅,却衬得安沐辰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傲。
他端坐于软榻之上,指尖轻捻一枚白玉棋子,听闻手下人禀报的市井流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志在必得的笑意,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笃定:“还真成了。”
沉家果然没让他失望,一朝发难,便扳倒了皇后,废了二皇子,掌控了皇宫大局,这般雷霆手段,果然不负他的押注。
安沐辰将棋子落于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起身,朗声道:“走吧,备车,咱们该去沉府,给沉大人道贺去了。”
身旁的秦风连忙躬身应下,紧随其后。
二人行至府门,安沐辰刚要抬脚登上马车,脚步却陡然一顿,侧首看向秦风,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她那边,还是不肯吃东西?”
秦风闻言,面露难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回世子,江姑娘已经一天一夜未曾进分毫饮食了。下人送过去的珍馐佳肴、精致点心,摆满了一桌,姑娘却是一眼未瞧,一口未动,就那么枯坐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安沐辰听罢,俊朗的眉眼蹙起,一声轻叹溢出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
他沉吟片刻,终是转身,对着秦风吩咐道:“先去后院看看。”
“是,世子。”
安沐辰转身,踏着青石小径,径直往后院的清幽院落走去。
这座院落是他特意为江晚宁安排的,雕梁画栋,陈设奢华,极尽周全,可自江晚宁被安置于此,这里便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
推门而入,屋内暖意融融,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晚宁一袭素色衣裙,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身姿单薄,脊背挺直,宛若一尊玉雕的美人,眉眼低垂,眸光沉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身旁的梨花木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热气早已散尽,点心糕点也失了酥脆,可桌前之人,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分毫。
她就这般坐着,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将至,一日一夜,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
安沐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酸涩,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愠怒。
他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满桌冷透的饭菜,终是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清冷,点破她的软肋:“江晚宁,你是不是忘了,你体内还留着牵机引的馀毒?”
牵机引之毒,霸道狠戾,虽被压制,却未彻底根除。若是这般绝食下去,只怕用不了几天又倒了。
可江晚宁仿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依旧垂眸静坐,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眼前的安沐辰,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云烟。
安沐辰心头的愠怒渐消,只剩满心的无奈与疼惜。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多少吃一些,好不好?若是这些不合你的胃口,我即刻让人撤了重做,你想吃什么,哪怕是山珍海味,或是街边小吃,我都让人去寻。”
他语气温柔,姿态放低,极尽迁就,可江晚宁依旧缄默不言,唇瓣紧抿,眸光死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入她眼底,扰她心神。
这般视而不见的漠视,终是惹恼了安沐辰。
他牙关紧咬,后槽牙隐隐发酸,心头翻涌着不甘与愤懑,终是沉下脸,抛出了最能撼动她心神的筹码,声音冷硬,字字戳心:“你执意绝食,是想寻死?那外面的事你也不想知道了?裴忌的生死安危,你也半点不在意了?”
死寂的眸光终于有了波澜,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一双清冽的杏眼直直看向安沐辰,眼底翻涌着急切与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安沐辰捕捉到她眼中的波动,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酸涩,还有几分不悦,却终究还是压下所有心绪,沉声道:“吃东西,只要你肯吃,吃完了,我便把我知道的一切,悉数告诉你。”
一字一句,皆是承诺,亦是要挟。
江晚宁怔怔地看着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起身,移步走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动作机械而僵硬,夹起一口饭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蜡,毫无滋味,腹中翻涌着抗拒,可心底的执念支撑着她,必须吃下去,必须知道裴忌的消息。
她就这般一口一口,慢吞吞地进食,不问滋味,不求饱腹,只为换取那一丝关于裴忌的音频。
安沐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心疼,有不甘,有执念。他偶尔伸手,为她夹一筷她往日爱吃的菜肴,动作轻柔,宛若对待稀世珍宝,可江晚宁从未侧目,只顾着埋头机械进食。
待江晚宁勉强吃了小半碗饭,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安沐辰,声音干涩沙哑,不带一丝情绪,直截了当:“现在,可以说了么?”
安沐辰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五味杂陈,一声长叹,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不甘,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愫:“我以为,你是恨他的。毕竟,裴忌曾囚你,伤你,用那般强硬的手段将你留在身边,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可我始终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他身受重伤,或是对你说了几句道歉的软和话,你便这般轻易地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