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雪不知疲倦,卷着碎玉般的雪粒,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象是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人心。
江晚宁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象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及脸颊时,却猛地一僵——那是一片冰凉的湿润,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泪水。
江晚宁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沾染的泪水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转瞬便在微凉的空气中蒸发,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她刚才……是做梦了吗?
记忆象是被风雪揉乱的丝线,杂乱无章地缠绕在心头。
江晚宁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却也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缓了缓神,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来到西厢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裴忌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张拔步床上,被厚重的锦被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室内燃着一盆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象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硬如铁、或是带着算计与深沉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
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与防备,没有了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就这样安静地闭着眼,不悲不喜,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阴谋、战火,都与他无关。
江晚宁怔怔地走到床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顾忌地描摹他的眉眼。
借着摇曳的烛火,她看到他眉峰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背负着沉重的心事。
他的鼻梁挺拔,唇色苍白干裂,却依旧透着一股坚毅的弧度。
江晚宁想,如果当初……
可转念又一想,算了,哪来的什么如果当初。
时光最是无情,从来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
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造成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无论她现在如何假设,如何后悔,都无法改变那些血淋淋的事实。
江晚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的雾气再次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她伸出手,指尖在离他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那温热的气息通过空气传来,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斗。
她终究是没有落下去。
“裴忌。”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淅。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睡着。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失焦,象是在对他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只要你平安醒过来,往事全部作废。你我恩怨两清,我不再恨你,也不再怨你,可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可床上的人依旧没什么动静,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话,也不在乎她的爱恨情仇。
江晚宁苦笑了一声,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着他身上的微凉气息。她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听不见。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重新坐回床边的圆凳上,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这是李大夫离开前特意嘱咐的,每隔几个时辰就要查看一次,防止伤口裂开或者感染。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动作轻柔得象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解开那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布条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斗,生怕一不小心就牵动了他的伤口。
还好。
江晚宁松了一口气。
伤口处的药膏还保持着湿润,白色的布条上没有渗出一丝血迹。
生肌粉复盖住了狰狞的创面,想来愈合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恶化。
她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冰凉,但那脉搏的跳动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不再象刚送来时那样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而是变得平稳而坚定,带着顽强的生机。
江晚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李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裴忌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却依旧复杂得难以言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象是怕惊扰了室内的宁静。
紧接着,是春桃压低了声音的禀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姑娘,安世子来了。”
“安沐辰?”江晚宁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与警剔,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他怎么会来?
“估摸着是听说您旧疾犯了,特意来探望的。”春桃喘了口气,低声回复道,“世子的随从还在门口候着,说世子担心您的身体,特意带来了不少名贵的补品,想进来看看您。”
江晚宁沉默了。她看着床上依旧昏迷的裴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室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格外脆弱。
“春桃,你去告诉他,就说我最近忙着铺子的事情,日夜操劳,不过是有些乏累,旧疾并无大碍,让他不必挂心。如今雪下得紧,路滑难行,还是早些回去吧。”
春桃见江晚宁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躬敬地应道:“奴婢明白了。”
春桃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裴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风雪中,安沐辰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外面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衬得他面容俊朗,却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随从,手里提着精致的礼盒。
安沐辰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听说昨夜急招了李大夫前来。
安沐辰怕江晚宁牵机引的药效再发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也不顾上什么其他的,他只想来确认一下江晚宁的安危。
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其他都都无妨。